李添亦把拇指上的玉扳指褪下来扣在桌上,和那两只钱袋搁在一处,“人我带走了,你不要跑。”
傅茵眨了眨眼,睫毛扇了一下,又一下。
他居然这么好说话了,她方才问了他那么一串,他没答上来,居然就准备把人带走了。
她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听进去了觉得自己理亏,还是要在她这个白身面前显得太子宽厚。
太扯了,他李添亦哪会在乎在她面前是否显得宽厚,他要显现太子心胸,有的是领情之人。
他看着她略带怔愣的神情,语气却不太像解释,更像是找了个她能接受的理由:“我是说,闾那要和大延通商路,到时宴席上难免要有些中原百戏。”
又道:“军中都是一帮粗人,文臣也不合适,鸿胪寺听闻中原来的飒弥娘子在当地享有盛誉,也觉得你比他们安排的那些强,所以你不要走。”
这个人,难得用这种语气说话,虽然不知道到底打的什么心思,但监视的人走了,她到底还是高兴的,傅茵抿了抿唇:“嗯。”
嗯完就没有了下文,她方才发泄一通,把憋了几个月的话倒出来,倒完之后胸口却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更堵。
他掀眸看了她一眼:“还有,詹良娣说想见你,但她身边不能缺人,所以……”
在异国他乡,詹蕴芝要出行,定需派人跟在身边,但他大抵有点怕她误会为出尔反尔,又派人监视她,故而提前开了味定神方。
但傅茵心里在转另一件事。
李添亦这个人什么都问不出来,她原本想从他身上套些信息,眼下看来是套不出来了,不过她还有别的办法。
她眼睛亮晶晶的:“我能跟你回去吗?”
“什么?”
“我说,我能跟你回王庭吗?”
李添亦深深凝视着她,傅茵也一点不躲。
认识这么久,她从来都是走,从别苑逃到傅府,从傅府逃到扬州,从扬州逃到西域,一直在“走”,却从未主动“来”过。
俩人方才还争执了一番,她质问了他,他便遂了她的心意将人带走,现下她却主动说要跟他回去。
“我想在宴席上好好讲。”她大概也是看出他的疑惑,补了一句:“你总得给我找几个通事和懂商的人,我要学些词,开商路的事我一句都不会说,总不能上去讲什么志怪小说吧。”
他稍稍一扬头:“晚上派人来接你。”
门开了又关,小院清净下来,傅茵整个人像被抽走骨头,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案面。
她伸手把钱袋捞过来,解开系绳往桌上一倒。
碎银滚出来,还蹦出来几颗小金瓜子,她伸手捏住一颗金瓜子举到眼前,阳光穿过边缘,将指尖染成淡淡金色。
雇她。
青骊拎着菜篮子进院门,脚步慢下来。窗下树下都没人,她站在院子中央,脑袋转了小半圈,确认那些穿靴子挎刀的男人的确一个都不在了。
她快步走进屋:“娘子,殿下走了?”
傅茵撑着身子坐起来,“走了。”
青骊一下坐下来,声音压低,“娘子,我们跑吧。”
今日她出去沽菜,回来的路上特意绕了个弯,从城东那条通向外埠的巷子走了一趟,只要娘子一声令下,她立马收拾包袱跑路。
傅茵却把金瓜子一抛,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线。“不跑了,我去王庭住几日。”
青骊眼睛睁大了一圈,想说怎么短短两日就发展到这个地步,话到嘴边换了形:“娘子,太子殿下又胁迫你了?”
“他没有。”傅茵把接住的金瓜子磕在桌面:“我自己要去的。”
桌上的两袋银钱推过去,“他的钱咱们不要白不要,铺子你先看着,不够了找阿史那,他说下次来给咱们带新货,再跟克艾板尔也说一声,我歇几日。”
——如果真的是几日便好了
来接她的人来得比预想中早,日头还没落尽,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暗红。
一路行人已不多,闾那城街巷在日落后就安静下来,只偶尔有一两个裹着面纱的妇人匆匆走过。
傅茵跟在侍卫后,穿过几条熟悉巷子,拐上一条没走过的宽路,路越来越宽,两边的房子也从土坯变成石砌,墙面上刻着繁复花纹。
之前在城外远远看过这片建筑,只看到一片高低错落的屋顶和金灿灿的塔尖,从外面看像一座小小的城中之城。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来。
拱形的门廊,地面铺着大块石板,门口士兵拦了一下,两个侍卫中的一个上前说话,士兵退开。
穿过门廊,眼前是一个四方大院,院中种着几株矮树,树下有石凳。
一个深蓝长袍的侍女从院子另一头走过来,袖口和领口绣着金色纹样,头发编成许多细辫,辫梢坠着小小银珠,垂在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