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茵认出了那张脸。
她在老图的商队里见过这个人,年纪不大,笑起来嘴角有个小酒窝,此刻他的嘴角破了,血从裂口渗出来糊了半张脸。
他没认出傅茵,也许认出来了但没工夫停下,松开马鞍,弓着腰往前窜了几步,消失在巷口。
傅茵的马被撞得往旁边偏了一步,她拽住缰绳,刚要问话,身后那扇门里又涌出人来。
这次追出五六个人,手里拎着长短不一的家伙,傅茵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动了,攥着缰绳的手猛地往后一扯,马前蹄抬起来又落下,她正好借这个势头转过身,对着葛莎喊了一声:“跑!”
葛莎的枣红马已掉过头了,她的骑术比傅茵好得多,两人几乎同时催马往巷子外冲。
身后有人喊:“这两个女人和他们是一伙的,上马追!”
马蹄声在窄巷被放大数倍,如无数面鼓同时敲响,傅茵伏在马背,马儿大概是被身后的动静吓着了,跑得比她想象中快,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四蹄刨得土路上的石子直往两边飞。
她回头看了一眼,葛莎在她左后方,枣红马比她快出一截,但葛莎没有超过她,而是压着速度跟在旁边,像是怕她一个人跑偏。
身后的人已上了马,巷子窄,他们没法并排,但有一骑追得格外快,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到傅茵能听见马喷鼻息的声音。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手里端着弩,弩身被日光晒得发亮。
“分开跑!”
葛莎喊了一声,枣红马忽然往左一偏,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道,傅茵没有犹豫,直着往前冲。
身后的追兵分了两路,一路追葛莎,另一路——她听见马蹄声还在后面,没有少,甚至更近。
巷子尽头是一道敞开的土门,门外是远远山影。
然而冲出城门的一瞬,傅茵手臂像是被人用力推了一把,先是麻,然后是热,然后是钝钝的胀。
左上臂一支短簇簇的箭,灰白尾羽嵌在外侧。
马跑进了城外,树影把日光切碎,斑斑驳驳地落在脸上。
到了个一人多高的土坡,坡面被雨水冲得松松的,马儿一脚踏空,前蹄一跪,后蹄跟着翻起来,整匹马往旁边歪倒,从坡顶直冲下去。
傅茵顺着坡滚下去,土坡在身后塌了一小片,尘土扬起来,把她的脸和头发盖了一层。
她滚到底,左臂撞在一块石头上,箭被撞得往肉里又顶了顶,疼得差点咬上舌头,但她不敢停,身体蜷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滚圈,钻进一丛半人高的矮灌木底下。
马蹄声停在了坡顶,两个人声从上面传下来:“刚才看着在这滚下去的……人呢?”
“找了半天,应该是跑远了,算了,别费劲了,那小娘们一看就不经事,不是什么要紧的。”
“你懂什么。”另一个声音颇是不耐,但还是往低处压了些:“你不知道白驼商队的总把子就是个娘们吗,老图那伙人背后是有人在供的,今天这女的敢这个时辰往金叶城来撞上这事,你以为是赶巧?”
“啧,倒也是。”
灌木丛外面安静了一瞬,但静谧中,踩在沙草上的,渐近的脚步便愈发清晰。
然而更清晰的是两声短促而尖锐的破空声,前后差不到一息,皮肉接连被刺穿,坡顶安静下来。
傅茵左臂的痛已从钝变得尖锐,她艰难抬起点头,从枯枝的缝隙里望上去。
土坡顶上,那两人仰面朝天,喉咙上各自嵌着一支箭,两个人影都没有动静。
傅茵膝盖抵着胸口,慢慢转过头,捂在她嘴上的手还没有移开。
掌心干燥而温热,覆住她的下颌和半边脸颊,力道很稳,傅茵试探地拍了拍那只手,然后缩回来。
那只手停了一下,松开了,傅茵转头,终于看清方才贴在后背捂着她嘴的人,是个女人。
女人保持着蹲姿,从灌木丛里向坡顶看了一眼,确认那两个影子不会动,方才直起身。
她一身深褐长袍,袖口收紧,暗红腰带在腰侧打了一个结,头上一圈暗红缠头,盘得紧实,缠头边沿缀着许多细碎银饰。
暗红面巾从鼻梁覆过,只露出上方耳目。一双透亮琥珀的瞳仁,眼廓深邃,眼尾上挑,睫羽长密。
她偏头朝身后说了句胡语:“干得好。”
傅茵才看清她身后居然还跟着一群人,皆也是她这般利落打扮。
女人得到回应后,又把目光落回傅茵身上,年轻的女孩蜷在坡下,神色颤巍,显然是吓着了。
她微微上前,掌心朝上,指尖朝她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小克孜,”她的中原话很是标准,若非样貌有异,单凭语调,几乎不会认为这是异域之人,“腿不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