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勒住马,停在河边,波光粼粼,水声潺潺,犹如锦缎,又似金叶——此处便是闾那与萆乌交界,金叶水。
曹六坐在马上,嘴唇发白,安斛从队列前面慢悠悠地打马退下来,到他旁边,“曹六,等下知道该做什么吧?”
这是当时在萆乌抓的一个赵干手下,当时审完问不出什么,便把他“放”了,让他继续与赵干一行人联络,掌握动向。
“知道知道。”曹六的嘴比脑子快。
安斛一手松松搭着缰绳,刚想开口说行,突然转了话锋,嘴角挂笑:“不过,你是真的假的呀,你不会是假意投诚,其实还想替他办事吧?”
前方烈马的马尾在风中甩来甩去,李添亦静坐马上,手里拿着舆图,
曹六脖子明显一梗,连连苦笑:“每回放出去和收回来的消息,都是,都是殿下和大人们亲自查验过的,草民岂敢作假。”
殿下二字从曹六嘴里吐出来,刚沾到舌尖就赶紧往外推,这两个字太高太远,他甚至不敢大大方方称呼。
他一番话说得又急又恳切,还夹着些颤巍,生怕眼前人不信,安斛在曹六肩上拍了一下,曹六被拍得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马儿晃了半步。
“你慌什么,我又没说你真的作假。”安斛把手收回去。
曹六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却没笑出来。
“不过你倒是说说,怎么他从萆乌逃了,又折返回这个地方?”安斛依旧没放过他:“按理说,他应该往更远的地方跑,回来岂非自投罗网?”
曹六心一下提起来,又上上下下,只得道:“草民认为,如今四处都在找赵干,要杀他,可他手里的东西自己攥着也没用,得找能接的人,换不到金银,换条活路也行。”
安斛看了曹六片刻,似是在思畴他话中真假,曹六低着头,不敢看他。
马往前走了半步,从曹六旁边移开,安斛走到队列最前,到李添亦旁边放慢了马速,和他并排。
安斛微微躬身:“殿下。”
李添亦下巴微微一抬:“放出去。”
安斛直起身,朝身后几骑打了个手势,骑兵们没无声地各自催马散开。
曹六得令喉结滚了一下,脚尖轻轻碰了一下马腹,马往前迈,从踱到跑,他的身影也越来越小。
如石子被投入水面,荡开的波纹一圈圈扩大,而那颗石子本身却沉了下去,不见踪影。
而同一片湖面,远不会只一处涟漪。
季怀义手边搁着一盏茶:“太子行踪,良娣可清楚?”
詹蕴芝垂着眼:“我平日也不怎么见得到太子。”
季怀义轻叹一声,显然是不作信:“良娣是太子的枕边人,殿下的行踪,多少该有些数。”
詹蕴芝抿了抿唇抬眼看了他一下,“我只知殿下昨日便出了王庭,这几日大约都不会回来。”
想来此事季怀义也是知道的,他反应并不大,又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房中有些东西有大用,良娣可有办法取来一观?”
詹蕴芝指尖在袖口底下猝不及防攥了一下:“你疯了,他肯定会发现的。”
“只是看看内容,不动位置,怎会发现。”
“既不会被发现,”詹蕴芝蹙着眉,满是见识到了荒唐:“季大人怎么不自己去做?”
季怀义一愣,随即笑了一下:“良娣是东宫的人,出入殿下卧房自是寻常,臣怎有这个资格。”
呵,她在东宫,别说书房,就连太子寝宫也不甚主动踏足,何来寻常一说。
詹蕴芝道:“季大人以为殿下便坦信于我么,殿下与我之间根本没有信任二字,又怎会容许我在他眼皮底下做小动作。”
她唇中轻哼出一个讽笑:“说不定你我今日交谈,此刻已经被人记下,过两日就呈到殿下面前。”
季怀义脊背却还直着,并未被这句话吓到:“殿下信与不信又如何,良娣是东宫明媒正娶的内命妇,即便殿下察觉,也得有证据才能拿捏你,良娣怕什么?”
詹蕴芝转过身,急走了两步,在窗边站定:“阿耶叫我随殿下远赴千里之外,凶险重重,就是为了做这些梁上君子之事么。”
季怀义也站起来,在她身后停住,躬腰:“良娣,令尊位极人臣,可朝中风雨并非良娣所想那么简单,有些事不作未雨绸缪,等风雨将至便来不及了,令尊非是让良娣做梁上君子,是为让詹家和良娣手里都能有几片抵御风浪的瓦罢了。”
窗外天光铺了一地,叶片在风里轻轻颤着,她垂眼,看着那丛草颤了好一阵,讽笑一声:“这风雨若是旁人掀的,我也便信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季怀义,缓道:“可这场风雨,不就是我阿耶自己浇油点起来的么?”
季怀义却道:“良娣不必多想,令尊自有令尊的考量。”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臣先行告退,方才之事,良娣斟酌便是。”
……
帕丽走在前面,袍角在风里翻得猎猎响,老图跟在她侧后方,脚步同样快。
“人都撤出来了,一个都没落下,只有几个皮肉伤,其他人都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