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给她买了一包糕点、又给她买了一对银珠耳坠、买了小瓷猫、绣着蝴蝶的手帕,东西被一样一样塞进怀里,傅茵抱不过来,只好用胳膊拢着,怕掉了,又怕碎了。
跟着那道清丽的背影穿街过巷,两边是高高的墙,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像两条被风吹得挨在一起的柳条。
到一处宅子门前,阿娘松开她的手,上阶推开门,回头:“走,咱们回家。”
傅茵跟着她迈过门槛,门在身后合上,妇人却不见了,她站在一座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四面高墙和头顶一片灰白的天。
她慌了:“阿娘?阿娘?”
没有人应。
片刻后,粗重杂乱的脚步从四面靠近,一群人从阴影里走出,高鼻深目,缠头裹巾,腰挎弯刀,围成圆圈把她困在中间。
傅茵往后退了一步,喊道:“阿娘!”
人群里一声厉喝,中气十足,压过了那些窸窣:“唤你老娘做什么!”
人群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道暗红身影,红缠头,短打束腰,腰间插着一把弯刀。女人在几步开外:“过来。”
傅茵摇头:“你不是我阿娘。”
女人冷笑一声:“我不是你阿娘,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傅茵低头,那串玉葡萄还在她手里,她把它攥紧,“这是阿耶给我的。”她道:“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信物。”
女人把手伸到腰后,抽出一吊东西,分明是一串葡萄藤,银藤玉叶。
女人把它勾在指尖,“那你看这是什么?”
瞳孔猛地被刺,傅茵低头看掌心葡萄,又看那串葡萄藤。
玉葡萄倏然落地,落地成了浅碧碎块,散在脚边,每一快都映着一小片暗色天光。
眼珠在眸帘转动,良久,终于睁眼。傅茵从榻上弹起来,后背寝衣被汗浸透了,她大口喘气,呛了口空气。
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前,帐壁织锦绣着褐色和琥珀交叠的八宝纹,杏黄流苏垂在四角和帐沿。
这是丽正殿,李添亦的寝殿。
脚步从外快步进来,她抬头,他已经站在榻边,鹤氅锦袍,衣冠齐整,应是晨起有一阵了。
李添亦在榻边坐下,拢了拢袖,手背探过来,贴在她额头上。他指背微凉,傅茵轻微瑟缩一下,他停了一瞬,收回去:“退烧了。”
他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傅茵还没开口,他又抬了一下指,宫人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榻边矮几。
他伸手把罗帕从盆沿浸下去,拧干,水珠从指缝里落回盆里,他拿着帕子就要给她拭面。
傅茵有一瞬的怔,低声:“我,我自己来。”
李添亦把帕子交给她,温热罗帕贴面,汗意被慢慢吸进去,她又在颈间握了一会儿才放下来,他接过帕子放进盆里,宫人端着盆退了出去。
另一名宫人端着一只白瓷碗进来,也放在矮几,碗里是粥,米粒熬得化开了,浮着几段芦根。
他把碗端起来,递到她面前,“芦根粥,治烧止咳的,喝了。”
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香裹着芦根淡淡的清苦,在舌面上化开,她又喝了两口。
他嘴角弯了一下:“还挺乖。”
傅茵骤然呛了一下,粥差点洒出来,他立刻收了笑,抬手给她顺了两下背。
咳完脸上比方才红了些,分不清是闷出来的还是呛的,亦或是别的什么,她从碗沿上方抬起眼睫,目光自下而上地落在他脸上。
“好了,”他轻咳一声,收回手:“你要再休息片刻,还是起来活动活动?”
她把碗搁回矮几:“起来吧。”
李添亦点了点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病中的她有些软绵绵的懵,不太好意思地迟疑道:“你在这,我怎么更衣呀。”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站起来,转身到屏风后取了只漆盘,盘上叠着衣裙,“换好了叫人。”
他转身往外走,傅茵伸手去够那栀子色的衣裳,指尖刚触到衣襟,有东西滑出来,发出一声轻响。
是一串玉葡萄。
骤然间,所有藤蔓串起来,她终于想起昨日发烧是因得知了西域的消息。
傅茵猛地抬头:“李添亦!”
他转身回头。
“前线如何?”
那一瞬的不忍便落进了她眼里,如水无声无息渗进干裂土壤,却没能力得到春色,反而让人知道土裂得有多深。
她捏着那串玉葡萄从榻上翻下来,光脚踩在地面,他已伸手过来锢在她小臂上,掌心温度隔着衣袖透进来,稳住了她。
傅茵反手攥住他的袖口,声音又涩又急:“我阿耶呢。”
李添亦没有说话,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又收紧一分:“我阿兄呢。”
他轻道:“傅茵……”
她看着他,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在晨光中扭曲了一下,张着嘴,声音却出不来。
眼前茫茫一片,日光、袖口纹样、寝帐八宝纹的织锦,像一面被灼透了的纸,全部融成一片刺目白光。
她倒在一个温热有力的怀里,耳边熟悉的声音在唤:“傅茵!傅茵!”
她没应他,又听他喊:“太医!太医!”
然后是第二道声音,似乎是从更远的地方穿插进来:“……飒弥。”
她蹙了蹙眉,抿唇,却只触到一片干糙,那道声音更近了:“飒弥!”
好吵。
傅茵只好睁开眼。
一片绿野,草叶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她方才惊觉身处一片原野,后背贴着树皮,粗粝触感透过衣料压进肌肤。
两匹马在不远处低头吃草,马鬃被风吹得往一边斜,阿史那蹲在她面前,脸凑得很近:“我就说你这伤不成,非要逞强。”
他把水囊塞进她手里,“你看你,发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