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暑气渐浓,夏意正酣。
昏暗的公共办公区域内,一身西装打扮的男人正对着屏幕蹙眉而坐。
镜片随着他指尖动作不断动作,反射出屏幕上各式代码。
一名同事将外套搭在臂间,从茶水间走出。
见他仍在工位前,走进探身问道,“段工,漏洞还没修完?”
段柏摘下眼镜,揉了揉泛着青黑的眼下,疲惫地朝他点点头,沙哑的声音随之传来。
“马上就好。钥匙放桌子上吧,一会我来锁门。”
同事闻言点点头,掏出钥匙随手放在桌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段柏收回思绪,盯着屏幕上明显有问题却运行起来的代码,无奈摇头。
得,屎山代码能跑就别乱动,凑合用吧。
将眼镜挂回胸前口袋,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颈,顺手拿起钥匙,出门落锁一气呵成。
*
段柏带着麻木的指尖回到家,草草冲了个澡,毛巾盖在还滴着水的头上,便推开了书房的门。
三面墙都立着大小不一、黑匣子般的无线电设备,密密麻麻排成阵列,只留一面墙嵌着书柜和电脑桌。
电流的杂音如旧。明明联通上的基地台,在他传出呼号后,仍保持沉默
烦躁地将尚且干燥的毛巾往设备上一盖,段柏转身走回卧室。一边吹头发,一边拿起手机向发消息朋友吐槽着。
短波131*90:[哎……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那个联上但没回音的情况吗?]
AAA手搓师傅:[111,又碰上了?]
短波131*90:[嗯。]
AAA手搓师傅:[估计是新ham吧,要是再联上了,不如指点他两句?]
短波131*90:[……彳亍。]
放下手机,他抱着最后一丝耐心,逐一排查故障。
“也可能嗯……是未设置或错误设置亚音……over。”
短暂的死寂后,频道里清晰地传来回应,“已抄收,这里是BH4XU*、BH4XU*,Bravo Hotel Four X-ray Uniform *,现在能听到了吗?over……”
那声音透过电流,带着一点磁性的沙哑,段柏神游在外的思绪瞬间拉回,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凑近麦克风,回应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
“BH4XU*对吗?已抄收、over。”
话音刚落,对面便传来带着歉意的回应,“真不好意思!之前扫频联上后说话一直得不到回复,现在才发现是我设备问题……over。”
与极其好听的声音相反的是,对方的回应总是像小孩一样局促。
了解这些天的原因后,段柏表示理解,紧接着又给对方说了些电台注意事项,同时也回答了些对方的疑惑。
段柏与对方先聊着,时不时端起包着毛巾的热咖啡小嘬几口。
不知何时起,杯子已经彻底凉了下去,对方也以课堂作业为由打算结束对话。
赶在那之前段柏突然想起明信片,乘着还没断联,追问道。
“看呼号,你是J省人?你QTH在哪?我给你寄张QSL卡,over。”
不一会,基地台便传来对方比刚开始明显要更加清脆的声音,“我现在在S大读书,就在新校区……哥哥你呢?你在哪?”
闻言段柏不由抿嘴笑道,“真巧,我也在S省,不过我们离得有点远……”
两人相距约十五公里,即便路况顺畅也得半小时车程。
想到未来两个月恐怕都难有空闲,想线下送QSL的计划算是泡汤了。
交换完地址,基地台里继续传出略带腼腆的声音,“那个……哥,你可以叫我云云……”
“云云?”段柏下意识重复,语气里漾开笑意,“好啊,小云云。这里是BADW*,73,再见。”
对方也后知后觉回道,“这里是BH4XU*,73!”
通联结束。段柏仰靠在椅背上,转椅随他翘起的二郎腿轻缓晃动,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麦克风冰冷的网罩。
云云……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可爱的昵称,不由莞尔。
“要是能见一面就好了。”
说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麦克风。
*
往后的日子仍是两点一线,只是这条直线上,悄然多了一个标记在“周五”的支点。
接下来的两个月,段柏都忙着设计安全构架。
每周五晚的无线电通讯仍在继续。
……
“小段啊,先前那个漏洞搞定了?”
“当然。”段柏看着逐渐靠近的关系户,努力维持嘴角扬起的弧度。
说着将屏幕转向对方,“负责人您看,代码跑得听顺畅。”
“项目负责人”见状满意点头,带着几分痞气的俊脸凑近,俯身将手搭上段柏的肩膀,脸上挂着懒散的笑。
“小段啊……你知道我有多看重你。我手上还有个安全架构的活儿,你看……”
段柏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嘴角微抽。
好消息:屎山代码没崩,暂时平安无事。
坏消息:能力“出众”,又接新锅。
“哈哈,多谢程总赏识。”
程序行丢下一句“好好干”,又晃去别的组摸鱼了。
*
自从云云将各项设置都调试好后,基本就不存在通讯错误了。
反倒是他自己的设备出了问题——
“哥?”太久没得到回复,云云在设备另一端试探出声。
“喂、喂?”段柏不断拨弄着天线和麦克风。
信号仍没任何好转,只能对着麦克风不断重复着“33、33……”
隐约听见“3”的模糊发音,云云顺着脑中猜想继续开口,“哥你那边是信号不好吗?”
“……3……Y、ye……s……3、7。”
断断续续的发言结束,紧随其后的是刺耳杂音。
……
段柏盘腿坐在地上,四周散落着说明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