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越的声音与长夜一般冷淡，话中的意思却像锐利的钉子，深深刺在了霍无忧的心口。

师父亲自南下，这一行动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此番在南秦行动受阻，武林大会上又出现各种意外变故，甚至连那个姓殷的药王公子也至今未能抓获，这一次次的失误，只怕已经惊动了师父，甚至有可能——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眉梢不自知地微微一剔。

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凌越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茶，徐徐道：“武林大会之事，宗主已经听说了，不过他并未对此动怒，少主不必过忧。”

虽是宽慰的话语，霍无忧听在耳中，心情却并未好转。

凌越缓了一缓又道：“少主能寻回郡主，宗主已经十分满意，可惜郡主性情刚烈，还未返盟便携阿勒再度出逃，宗主此次亲自南下，也是为了亲自领回郡主。”

霍无忧晨间已收到消息，但此刻亲耳听见白翩语出逃之事，仍不免眉梢一剔。他说不清楚此刻是何感觉，胸前仿佛堵了一团败絮，连呼吸都变得十分难受。半晌他垂下眼帘，话语略显轻暗，“是我行事不周，还请凌大人替我转告师父，无忧自愿领受责罚。”

凌越却不应声，撂下茶盏，动作平和，甚至有几分从容不迫的意思，“郡主出逃与少主无关，宗主也责怪之意。”

对方显是答非所问，霍无忧轻诧地抬头，正好对上一道静冷的目光。

“韩昭文虽是一介儒相，但手段非凡，其令行禁止，铁腕如山，丝毫不逊于君上。”凌越的语调一如既往平淡，“少主自幼受教于君上与宗主，可毕竟太过年轻，此次又大意轻敌，败在韩昭文的手下，倒也无可厚非。”

霍无忧微微一怔，忽然间明白过来，一颗心如坠冰窖。

原来师父和君上早已预见今日的结局，二人明知以他的机智谋略，对上心如渊海的韩昭文，此次行动注定失败，却从未想过加以阻拦。君上也好，师父也罢，只是冷眼旁观他一步步走到绝境，再在最后关头出手料理残局。

从一开始，他们就很清楚他的能力，他这般努力地证明自己，到头来也只是更加印证他并非合格的继承人。

一念至此，霍无忧呼吸微重，好一会才艰难开口，“凌大人，君上和师父，是否对我很失望？”

凌越微微一叹，意味深长道：“少主不必妄自菲薄，你此番遇见的对手，是连君上都不敢小觑的南秦丞相。即便是二十年前，与少主一般年纪的信阳公子韩昭文，手段智谋也足以令君上与宗主的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霍无忧难以置信，瞳眸不由自主地睁大。

“二十年前，大胤天子病重，在病榻之上终于采纳君上所奏，颁布剿明诏令。原以为大事将成，谁料只因韩昭文的一次万里西行，竟让君上多年布局毁于一旦。”凌越目色复杂，声音幽凉，“韩昭文以一己之力，奏请天子废除敦煌血祭大傩，其后东南改政，北上入朝，秘会天子，暗结老臣，若非君上当机立断，清剿君侧，另立新朝，何来今日之北齐。”

霍无忧登时心头大震。

敦煌血祭之事，他隐约听过一些传闻，据说那是君上谋划，师父布局，联手对付大光明宗的连环计策，一旦功成，西域三十六国便可尽归于手。此计筹划多年，施行缜密，上至天子，下及百姓，无人透析背后图谋，唯独被一介白衣的韩昭文勘破局势，甚至在最后关头一举搅乱。

彼时，韩昭文不过二十出头，不比如今的霍无忧年长几岁。然而这份智勇谋略，纵然再经历十年历练，他也未必赶得上一半。

霍无忧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汤早已凉透。

斟酌半晌，他开口询道：“听闻此人并非韩家亲子，为何对南秦如此忠心？”

凌越看出他真正想问，直言不讳地挑明，“你想知道他与前朝安华公主的旧事？”

霍无忧没有否认。

此次南下亲自过招，他不得不承认，韩昭文此人确实能力非凡。如此智者，倘若能化敌为友，即便不能为北齐所用，也总好过如今的针锋相对。

他未曾言明心中所想，凌越却明显已经看破，毫不留情地打破，“此事说来话长，不过少主也不必妄想招揽。韩昭文的立场绝不会动摇，于他而言，普天之下唯有南秦萧氏可称正统，为了维护萧氏地位，他会不惜与北齐对立到底。”

对方的话语如此笃定，霍无忧一时无言，有些沮丧之感。

仿佛察觉他的轻怅，凌越停了一刻又道：“韩昭文手段过人，奈何南秦政治腐朽，他想凭一己之力除弊革新，也非易事。北齐多年励精图治，假以时日，未必没有一统南北的可能。”

霍无忧听懂了言下之意，稍感安慰。却听凌越继续道：“另有一事，宗主让我问清少主，关于血刀老祖之死，可知是谁动的手。”

霍无忧心中的巨石方才落地，一句话又让他瞬间提起，“师父是想问那个药王公子？”

“那个姓殷的小子？”凌越神色不动，语调却透出轻谑，“他的事宗主已经听说，陆钧那边也由宗主出面劝说，保证此事不会传入君上耳中。”

霍无忧松了一口气，仍然有些不解，“既然如此，师父专程派遣大人来询，又是何意？”

见他全然不知，凌越到底还是没有点破，仅是提醒道：“血刀老祖不是寻常高手，能对其下手却不为人察，不可不小心应对。更要提防，此人与那姓殷的小子有所联系。”

霍无忧心念电转，忽然一醒，“难道当日火焚老祖之人，竟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少主既有了猜测，更要小心提防。”凌越凉凉开口，一字一句，如冰锥直刺心底，“若要永绝后患，此人，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