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睿铮耳边又响起恩师的话语，恍惚间看见那双深如渊海的眼眸，其中尽是无法掩藏的担忧。

顿了一顿，他声量转低，“恩师对你自始至终都在全力相护，他在朝中举步维艰，在江湖腹背受敌。他背负世人的误解，承受少帝的猜忌，面对言官的攻讦，可他从未想过利用你，更不曾伤害你分毫。然而殷公子并不信他，你所作所为，当真有负恩师的舐犊之情。”

一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中殷长歌。

从涪州到江陵，自江陵至信阳，韩昭文对他推心置腹，即便被他婉拒了收为义子的盛情，依旧以世叔自居，处处为他筹谋，可他终究还是辜负了这片真心。

他何德何能，值得位高权重的一介儒相如此相待。

“少将军——”

韩睿铮转开头，声音似有强抑的愤怒，“别叫我，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殷长歌僵在原地，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陈郎中轻咳一声，上前半步缓和道：“少将军，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商议如何救治伤者，至于是非对错，容后再究也不迟。”

韩睿铮默不作声。

殷长歌从情绪中挣脱，抓住对方恳切道：“少将军，此番行事是我考虑欠妥，辜负韩相恩情，来日相见我定向他请罪。只求少将军不记前嫌，出谋相助，唯盼挽救燕姑娘性命。”

韩睿铮抑着神情，眼角透出一丝冷讽，仍然不应。

殷长歌还想再说，沈晖从廊下匆匆赶来，对着韩睿铮躬身禀道：“启禀将军，黑燕醒了，她听闻冯小姐的情况，想求见殷公子。”

殷长歌一喜又一怔，抬眼望向韩睿铮。

韩睿铮眸光微沉，略一沉吟，平平道：“那就让她见，你也一同去，看她究竟还想做什么。”

夜色沉沉，幽凉的月华从屋顶的天窗映入，照亮静谧的厢房。

燕寒衣面色灰败，唇色发紫，裹着被褥靠坐在床榻上奄奄一息，俨然已经虚弱至极，见到来人，挣扎着便要起身。

殷长歌连忙上前扶住，“燕前辈不可——”

话音未落，燕寒衣已经跪了下去。

殷长歌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扶，“前辈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燕寒衣纹丝不动，“我这一跪，一谢公子救命之恩，若非公子，黑燕早死在霍无忧手中。”

殷长歌转头示意沈晖帮忙，口中道：“燕前辈实在不必如此，我——”

燕寒衣抬起头，那双曾经风流无限的眼眸中，此刻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二则是向公子赎罪，辟水剑是我夺走。”

殷长歌连声打断，与沈晖合力将她强行扶起，搀回榻上，“这些都过去了。”

少年如此宽厚善良，反令燕寒衣更觉羞愧，“那夜在江畔，我趁乱夺了公子的剑，自知行为卑劣，但那时我已走投无路。”

殷长歌听过燕寒衣的身世，对她怀有恻隐之心，加之有燕翎在，夺剑之仇早已消除大半，“我明白，燕姑娘同我说过，前辈所为也是救母心切。”

燕寒衣却摇了摇头，垂眸瞧着腕上层层裹缠的净布，“先母早走了。”

殷长歌一震，想起黎崇所言，“那前辈——”

燕寒衣惨然一笑，病容多了一丝淡惋的沧桑，“武林大会前，我办事得了赏，趁势向白子墨提出先母整寿，想给她隔门磕个头。没想到屋内根本没人，他们连找个假货敷衍都懒。”

殷长歌心头发堵，闷闷地说不出话。

燕寒衣倒是很平静，“我打小跟随先父学习栖听之术，不想最后用在这上头，那时我就在想，沧海盟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我就算做鬼也绝不会放过。”

二十年忍辱负重，一心只为救母，到头来竟是一场空，殷长歌的心抽得停了一瞬。

燕寒衣却没有悲恸，寂然一笑，声音低微，“我费尽心机，做了这么多违心之事，早知是这样——我——真是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