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着小辫的青年哼着不着调的曲子,将一些被评价为“杂七杂八的废物”的东西塞进行囊,还顺手丢进去一个长得奇特的怀表。
说是收拾行囊,可在这个研究所内,能称得上“属于某人”的物品少得可怜,知闻从实验室转到房间,也没有填满20寸的行李箱。
并不大的行李箱在地上滑行,万向轮牢靠,一点不卡顿,这个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旧物件出人意料的好用,尽管它被一层黑布包着,不太具有艺术美。
知闻在抽屉里翻来翻去,又找到塞在角落的本子:“小禾姐,实验记录?”
“烧了吧,”禾叶没有回头,只伸手摘下挂在墙上的照片,“把照片带走,其他的烧了或者留下,随你。”
“怎么说也是你和博士辛辛苦苦研究出来的成果哦。”
知闻嘴上说着可惜,拿起打火石的动作却一点不停滞,升腾的火苗顺着纸页的一角攀登,将工整的黑色字迹卷进去,吃得剩下黑灰。
他的眼中映着滚动的火焰,比胸腔内流动的心血更炙热。
那些无数个为了数据无法安眠的日夜被轻飘飘的火苗全部销毁,一切尘埃落定,剩下的一片、还没来得及被烧去的纸片落在地上,落在他们中间。
“假如你愿意留下来,他们一定会开心到爆炸哦,”知闻踩住那片纸,小虎牙尖尖的,有点可爱,“博士也不会说什么嘛——反正博士已经死了。”
“是认为这样可以激怒我吗?”
禾叶的眼神是浅淡的,看向纸片、知闻的眼神和看见树叶飘进水中的眼神没有区别。
“博士已经死了,这个事实不需要你提醒,”禾叶说,“我很清醒,如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清醒。”
“那我恐怕会怀疑你不清醒诶。”
知闻把自己锁在座椅上,恹恹垂头,目光毫无落点的飘忽,他捕抓着空气中的杂质:“博士没说过要带我一起走吧?”
他从不怀疑博士与禾叶的感情。
但作为一个被硬塞进研究所,并不受欢迎的成员,他也明白自己不可能赢得博士心中的top1。
不过无关紧要啦,能不能在博士心中占据一席之地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又不是被抛弃的狗,也不是缺乏母爱的缺爱幼童——被莫名其妙塞进来不就是为了监视她们的实验进展嘛。
难道研究所内还有人不知道他来到这样的原因吗?啊,想必刚刚闹了一顿之后也回不去了吧。
展开的虚拟屏幕层层叠叠,像洋葱一样把最初的资料挡住,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去查伊尔的资料,或许仅仅是因为太无聊,也可能是在看见博士偶尔郁郁的模样心有不甘?
可他有在不甘什么呢?
博士会为小禾姐铺好路,当然、她当然会,毕竟小禾姐是博士捡回来的,早在“知闻”来到研究所之前,她们之间就建立了牢不可破的联系。
知闻烦躁地将手指搭在键盘上,“啪嗒啪嗒”打得大声,随着他的动作,那些无所谓的东西一点点删除清空,他先前留下的痕迹都被一一抹去。
比他来时更干净。
“你猜的没错。”
干脆的回答让知闻的动作轻微一顿,他也不知道自己该笑出声还是表现出一点怒意,最后他只是勾着唇角说:“果然嘛…”
“但博士说了,假如你不想留在这里,就带你一起走,”禾叶回忆着,说话的声音不自觉拖得慢了些,“她说,你是个好孩子,不该被困在这里,要是你不喜欢,就带你走。”
禾叶说着,又放缓了声音:“其实我还不明白你到底愿不愿意离开这里。”
“但基于我个人的想法。”
“知闻,我无法抛下你。”
那双总是透着淡漠,像镜子一样透亮的眼睛直直看来,实质般落在他的身上,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并非被看透,也不是被看穿,仅仅是明白对方在注视自己,明白对方将自己认认真真放在眼里。
“知闻”被禾叶拘在眼里。
我是重要的。
他恍然意识到这一点,于博士而言,于禾叶而言,他是重要的,不是随随便便塞进某个地方的监视器,也不是因为某方面突出而成为武器的棋子。
“如果不愿意,我可以把票给你。”
似乎是为了让同僚受到的冲击不那么大似的,禾叶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威胁,现在就可以给你。”
两张镶着金边的船票被她夹在指缝间,那是一艘可以载着旅客前往界内任何地方的船,而这艘船现在属于他们。
属于禾叶,属于知闻。
“你要去哪里?”
话说出口时,知闻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和平常不同,是略微有些嘶哑,称不上清澈的嗓音。
可禾叶不会在意,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
“不知道。”
提出“离开”的领头人十分正直地回答:“博士让我四处看看。”
“四处看看?”
“四处看看。”
知闻笑出声。
重复他人语言中的词汇可以获取更多信息,但这点小伎俩对禾叶总是失效。
“好吧,”他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说,“好吧好吧、那我们就四处看看,走到哪儿算哪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