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的确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早在博士还没来到界内,早在禾叶刚刚出生,早在她们曾经是界外的一对普通母女。
但席卷而来的记忆让禾叶记得自己刚出生时博士脸上温和的笑,记得那双柔软的同时也带着茧子的手,博士会抱着她坐在院子里,院子里的摇椅会随着博士的动作起伏,摇摇晃晃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伴随着花香在眼前摇晃的拨浪鼓,吊在头顶总是被拨弄的风铃,那些遥远的记忆随着砂砾里的水汽回到她脑海中。
直到博士推着婴儿车路过一个普通的街口。
名为“禾叶”的婴儿坠入里世界,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在奄奄一息时被一条游鱼拱醒。
“那条金鱼快死了,”禾叶依旧慢慢的,她记起了更多,“它说‘你长得真奇怪,不太像游鱼,反正我也快死了,那就把身体借给你用吧’。”
于是快死去的婴儿将灵魂送进游鱼的体内。
失去灵魂的身躯被无数游鱼送来的食物一点点抚养长大,而婴儿却离开了那栋破屋。
婴儿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但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一条金鱼。
应该叫金鱼,为什么是游鱼?
我想去大海,金鱼应该去大海,大海是蓝色的,这里是金色的。
所以我要离开。
那条装载着婴儿灵魂的小小游鱼从沙漠中探出头,她努力地嗅、努力地嗅,终于嗅到了蓝色的气息,那是潮湿的,带着灿烂的香气。
她开始游动。
可游鱼的身体那么小,这片沙漠那么大,她不分昼夜地向前,却始终离不开这片沙漠。
“你要去哪里呢?”从身边经过的游鱼问她。
“我要去大海。”她说。
“你和我们不一样,”游鱼在她周围打转,“所以你会想去大海,但大海会把你压死。”
“什么是压死?”
“就是压死。”
游鱼耐心地解释:“游鱼就是生活在沙漠的,鱼怎么可以去海里呢?就算是你也会被大海压死,你见过生鱼片吗,最后会变成那样一片。”
“那什么是生鱼片?”
“就是活生生被压死的鱼。”
可什么是死呢?
那条年纪很大的游鱼离开了,她还没问出口的问题没得到解释。
但名为“死”的词汇在金鱼脑子里留下痕迹,尽管她并不害怕所谓的“死”,也无所谓会不会被“压死”然后变成“生鱼片”,她只知道,自己要继续往前游,直到进入今天的大海。
“死”也没什么好怕的,不能进入大海更可怕。
她确信这一点。
“这种鱼叫做小丑鱼,而这只小丑鱼叫做尼莫。”
“尼莫想回家,回到海里,回到家人身边,小鱼就是要回家的呀,大海就是小鱼的家。”
“姐,叶叶这么小,能看懂吗?”
“现在看不懂也没关系,等长大之后可以陪她再看一次…或者两次?说不定她以后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动画电影呢。”
要回家,小鱼要回到大海。
满是星光的夜幕下,沙漠中的小鱼醒来,她拍拍尾巴,把困住她的沙土拍飞,又探出头嗅嗅空气中潮湿灿烂的气味。
大海是小鱼的家,不回家就找不到妈妈。
……
她游动着,迟疑地想。
死是什么呢?
妈妈又是什么?
记忆中,带着温柔笑意的女人像走廊的镜子一般碎裂开来,重新拼凑的碎片组成一扇花了红叉的木门。
那扇门之后,是她童年居住的小院,院子里应该有一把摇椅,摇椅边应该有一颗高高的树。
博士把进入界内的锚点设置在那里,只要她推开门,就能回到研究所。
所以她从没进去过。
“我不明白,”禾叶说,“我该做些什么吗?我该露出什么表情?我不明白,这么多年她都是博士,只是博士。”
身为金鱼的时间让她忘记自己是从外面来的,在研究所的工作又让她认为自己一直是界内人。
那她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
“我以为我只是一条金鱼。”
她看起来都不像禾叶了。
知闻盯着禾叶缀满茫然的眼睛,深深地、像是要把肺部的气体全部挤出来一样用力地叹气。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才会对她说出那种话,因为你知道她一定能留下我。
又被算计了吗?
但不排斥…唔、说不定我生来就该陪着金鱼脑子到处跑。
没得到指令的船开始移动,它破开阻碍缓缓移动,尽管不知道该去哪里,哪里又是目的地。
“有人动过你的记忆,”知闻露出笑容,“当然,我们都清楚那个人是谁。”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一些关于博士的事情,你知道我的来历,这些是把我送进研究所的人告诉我的。”
“是你没听过、不了解的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