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莱记事起,斯克里布就知道这个孩子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她总是精力十足,像不知疲倦的玩具木偶,上满发条的腿在村子的每个角落踩下痕迹,村子里的每个人见到她都会笑,因为她那么可爱、充满活力,比太阳更耀眼,比泥土更厚重。那不一样体现在每一个关节、每一个笑容、每一次欢呼着向前奔跑的双脚,她是属于这片土地的欢乐星,是所有人都喜爱的小朋友。
可这位被所有人疼爱的开心果不想长久地留在沙漠,她想离开,想去看外面的世界。
“她是我的孩子,却不应该被我束缚于这片土地,”康兰说,“斯克里布,我们应该尊重小莱的意志,何况小莱是个乖孩子,她从没想过抛下村子不管。”
“可你也说过,外面很精彩,和村子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小莱出去后再也不回来了该怎么办?”斯克里布问。
康兰摇头:“斯克里布,你不明白。”
是的,他不明白,他从来都不明白。
他是康兰的弟弟,没有姐姐那么强壮,更没有姐姐那么聪慧,他知道自己比不过姐姐,也欣然接受这个结果。
但小莱——小莱是不同的,小莱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看着那孩子从小小一团长成现在的模样。
外面的世界不仅精彩,也是危险的,就算是姐姐也险些在外面遭遇可怕的贵族难以回家。
小莱这样小,要是在外面受到了伤害,谁能保护她呢?
斯克里布被脑海中小莱一去不返的未来吓得整晚整晚睡不着,他多希望小莱是一只毛毛球似得小鸟,不要飞远,不要离开。
但那是做不到的。
康兰不理解他:“当年我要离开时你可没有这么多的担忧。”
“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外面那么危险!”
“可我平安回来了,现在就站在你面前,”康兰拍拍他的肩,“或许你可以和小羽聊聊,他会让你明白一些事情。”
小羽是小莱的双胞胎弟弟。
他与小莱长得很像,身体却更像斯克里布。
可小羽的体质比斯克里布更差劲一些,从出生起他就病恹恹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死去,好几次都是小莱忽然哭闹起来才让大人察觉小羽生病,最后斯克里布干脆将两个孩子抱进自己的屋子,没日没夜地用心照看,才将被判断“这孩子长不大,是早夭的命”的小羽拉扯长大。
长大之后的小羽不那么容易生病了,却要靠着轮椅才能出行——他是个走不了路的孩子。
但这个注定无法走路的孩子却和小莱一样爱笑,小莱会推着轮椅将小羽带去他独自一人去不了的地方,他们的笑声将萦绕在斯克里布心上的愁绪一一抽离,最终也随着他们的笑脸一同大笑起来。
斯克里布不知道为什么姐姐要自己和小羽聊聊,但他总是会听从姐姐的建议。
当他找到小羽时,男孩坐在窗边,目光遥遥望向外面的沙丘,脸被阳光晒得几乎透明,像是一尊应该供在祭坛上的雕塑。
“你在想什么?”斯克里布问。
男孩微笑着,将窗台上的花递给斯克里布:“小莱今天在外面找到的,她说要把那株植物挖回来,就种在窗外。”
花衬得男孩的脸更苍白了,他移动轮椅,指向外面的空地:“我想她会成功,但我没想好该给花取什么名字,小莱说这是送给我的,应该让我取名。”
斯克里布满心的焦灼被这句话熄灭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康兰不担心小莱会留在沙漠之外。
小鸟向往天空,向往自由。
可这儿才是小鸟的家。
小鸟喜爱的玩具,温暖的巢穴…她珍爱的所有牵绊住小鸟,那是小鸟贪恋、无法离开的家园。
男孩用指尖触碰花瓣,花颤巍巍地抖动着,波状的花瓣像浪一般在看客眼底泛起波澜。
斯克里布还记得那天下午阳光撞进室内,小莱抱着大口袋要把一株植物栽进土地,整张脸满是沙土,灰扑扑得好像她才是被人从沙子里挖出来的植物。
他也没那么担心小莱一去不返了。
斯克里布对两位旅行家说:“可以和我讲些沙漠之外的故事吗?我很想知道。”
旅行家是初启程的旅行家,但当时从王庭一路找到研究所的经历足够知闻对着没离开过沙漠的斯克里布大谈特谈。
反正边上的伙伴又故态重发,不知道神游到了哪里去,整个人飘飘忽忽得好像马上就要随着云飘走了,大概也抽不出兴趣来打断他的话。
于是才就职旅行家不足十分钟的知闻干脆从记忆中摘取出一些还算有意思的片段出来,当做故事说给斯克里布听。
斯克里布听得认真。
这些关于沙漠之外的故事他只从康兰口中听过一些,可康兰在那之后再也没离开村子,那些故事也就随着沙粒渐渐消融在他的生活。
可旅行家不同,他们的故事在心里干枯的沙漠中浇了一捧水,让斯克里布觉得外面似乎也不是那么危险了。
“…当然,这只是我们见到的,稍微好一些的故事,”知闻对斯克里布说,“也有一些不太美好的事情,你想听吗?”
斯克里布下意识想应下,可一直抵着掌心的指甲让他感到疼痛:“不用了,这些故事就很好。”
听见美好的事情会让他好受一些,要是又知道外面的危险,他恐怕又要拦着小莱不让人出去了。
斯克里布苦笑一下。
他太明白自己会怎么做了,既然如此就把这个可能性斩断。
让小鸟去飞一飞吧,向往自由的鸟不该被困在无形牢笼之中,她生来就该是在天空高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