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利亚抓着酒杯,手指用力到发白:“我想请你去我的家乡看看。”
脑子里奔涌的思想咔哒停止,飘出的疑惑直接溜进禾叶的眼睛:“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西里利亚也觉得自己可笑,她扯扯嘴角,“你大概很好奇,为什么我连那么点小事都扭捏这么久才说出口。”
禾叶摇头:“人的想法总是多种多样,我无法理解你,但我知道你的迟疑有一定原因。”
“算是有吧。”
西里利亚这么说着,手指落在桌面轻轻敲起来,她有些烦躁,有些忧愁,纷乱的思绪占据了眼睛,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搭在悬崖边的杯子。那些铺在脸颊的斑点让她发霉了,连带着灵魂都遍布着霉点,她下意识看了眼梅拉洛尔,似乎能从这位神游天外的好友身上汲取勇气。
“…我、”
她又做了个深呼吸:“听起来我不太负责任…当然,我的确做了错事,我想要弥补,但已经来不及…我的意思是…哦天呐、”
西里利亚用力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她站起来在厅内走了几圈,另外两位女性便将目光集中在她急切向前的脚踝。
梅拉洛尔耸肩:“嘿亲爱的,我可以开口了吗?”
“随你、不,”西里利亚的脚步顿住了,她摆手,“不,应该由我来说,这是我做的错事,不该把这种故事交给你讲述。”
禾叶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打转,她觉得自己此时开口说“其实我并不想知道”似乎不是个好主意,于是默默把话憋回肚子里。
我最近总在听故事。
金鱼深沉地想,自从离开研究所,她就听到了许多之前没听过的故事,也许这是研究所欠缺的,研究所可没有这些丰富的故事册。
故事讲述人重新坐回位置,她的焦躁稍稍打散了些许,但残留的依旧浮在她眉间:“我、让我想想该从什么地方说起,真奇怪、大概是我从来没遇见你这样的人。”
“我?”禾叶指着自己。
西里利亚温和地笑了下:“是的,我觉得将一切告诉你不是件坏事,至少我相信你——也许是因为你的眼睛。”
禾叶决定等她们离开之后回房间照照镜子,研究自己的眼睛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难道她的眼睛与金鱼一样?可博士没有说过。
“事实上…我和梅拉洛尔是逃亡而来的,”西里利亚以这句话作为故事的开头,她忽的抬头,盯着窗外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逃亡、不,梅拉洛尔不是,她只是选择离开,我才是…我是背叛之人,逃离之人,是再也离不开绿洲的人。”
她又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由伤痕与厚重茧子组成的手,这双失去一指,残缺的手,这就是她的手。
西里利亚恍惚着,她想起还没来到绿洲前的自己,那时她从不觉得阳光是什么罕见东西,如今她多久没见过阳光?那灿烂炙热的光线,而不是永远柔和,带着一丝冰冷的月光。
她用力抿嘴,让嘴唇多了一点血色:“故事的最初,是下贱的女佣砸碎了个杯子。”
那是个普通的杯子——至少对主人家来说,那是个普通的、随处可见的、在仓库里堆了一地的杯子。
可女佣明白,她做了错事,没什么是比砸碎主人家杯子更差劲的事情了,或许她剪毁了主人家的衣物更差劲些,但像她这样的女佣接触不到由金丝银线织就的衣物,所以她做的是她可触及范围内最大的错事。
“我不想死,不想为了一个碎掉的杯子去死,于是我决定逃跑,”西里利亚笑了一声,“这是个愚蠢的决定,但那时我别无选择。”
她逃出庄园,在夜色中那件沾着炉灰的旧斗篷就是最好的遮掩,抱着鲁特琴等待好友的梅拉洛尔正站在庄园外,看见她狼狈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西利亚啊西利亚,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梅拉洛尔大笑着说,“看起来是偷吃了油的老鼠!”
西里利亚吸吸鼻子,夜晚的凉风吹得她直哆嗦:“我要离开这里,跑的远远的。”
梅拉洛尔的眼睛亮了:“听起来很有意思!这样的好事、这样伟大的冒险怎么能没有我呢!”
“这是逃跑,不是冒险,”西里利亚说,“我会逃去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再也回不了家乡。”
梅拉洛尔兴奋地抱紧她:“那更应该带上我了——除了你之外,我可没有其他家人啊!”
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西里利亚永远无法忘记,她们没什么行囊需要整理,便背着包裹那样奔向未知的前方。
她说:“这是我做过最大胆的决定,但我或许不该带着梅拉洛尔踏上这条路。”
“我不喜欢这句话,”梅拉洛尔敲打着桌面,愤愤开口,“快收回去!别说这种蠢到升天的话,离开那里也是我的决定,别把我的决定揽在你身上,这是独裁!这很差劲!”
西里利亚没有理会她:“我离开的时候害怕给家乡带去灾祸,所以没给家人带去口信,我离开的太久,或许家乡早就变了模样…所以我希望委托你去我的家乡看看,假如我的家人还活着,至少可以告诉他们我的消息。”
这个故事听起来有些悲伤,但金鱼不明白:“你可以自己回去看看。”而不是委托才认识不久的陌生人。
“你说得对,但我无法离开这里,”西里利亚的笑容有些疲倦,“绿洲保护着我们,同样也是枷锁,是限制…很少有人能在来到绿洲之后不被同化,那种同化是显而易见的,但你们却没有陷入难以捉摸的困境。”
禾叶更听不懂了。
绿洲人似乎总是喜欢说一些外人听不懂的话,这些话在禾叶的脑子表层轻飘飘带过,没在她的思绪中扎根,却让她的脸颊发痒。
西里利亚捏着手指,思考该如何告诉这位外乡人绿洲是什么样的存在:“你可以将绿洲想象成一个大口袋,但它的底部扎了洞,偶尔会有比洞口小的东西混进来,但它最后总会流出去…而我们比洞口更大,在绿洲待的越久我们就越大,最终只能留在这里。”
她的表情有点黯淡:“我曾试过离开绿洲,我们走了很久,却在以为自己即将走出沙漠时再一次看见绿洲,绿洲是吞人的口袋,一旦被它捕获,就再也没有出去的可能,我们已经是绿洲的猎物,可你不是。”
“我会告诉知闻,”禾叶慢吞吞地说,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接了份好委托,但听了故事总该付出点什么,博士说这是人际交往的原则,“我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你的家人?”
西里利亚笑了一下。
这张因为风沙磨砺而变得粗糙的脸忽然焕发出惊人的生机,沾了茶水的手指在桌面拼出一个词:“清泉镇,就在王庭不远处,很多人都知道它。”
“谢谢你,”她说,“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