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的亡灵节是上天送给摩西的礼物，可离开绿洲后它又变回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船。

“赞成就原地跳一下，不赞成就原地跳两下，”与船心心相惜的金鱼提出建议，“这样我们就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船喜欢这个提议，但知闻不是很认可，他快被兴奋跳跃的船弄疯了，原本服帖的头发简直要脱离引力飞向太阳：“请考虑一下乘客的感受，别再跳了！”当然，可怜的乘客无法制止拥有自我意识的船，就像金鱼只能在沙子里享受泡泡浴，乘客也只能在船上感受无与伦比的晕厥。

“往好处想，我们已经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知闻捂着脑袋，靠在桌边奄奄一息，“至少怀表会指引我们去该去的地方——摩西，这句话不是在和你说，不需要你跳起来回答！”

禾叶端坐着，连握在手中的杯子都稳稳当当没撒出来一滴水。

知闻虚弱地环住自己的手臂：“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没有一点感觉，难道我们没在同一条船上吗？”

事实上禾叶比知闻的不明白还更多一些：“我只是习惯了。”

…假如这艘船上还有正常人，一定是我。

“正常人”决定闭上嘴，当一个安静的、东倒西歪快要碎掉的花瓶。

空气中的水汽愈发明显了，船穿过沙漠，顺着指针的引导一路前行，船不知道该去哪里，但指针始终坚定地指向远方。窗外的风景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禾叶从未离开过沙漠，熟悉的只有漫天黄沙与连绵的沙丘，她吸吸鼻子，想起住在金鱼身体里时的心愿。

他们正向着大海而去。

太阳在天空转了一圈又一圈，船在地上跑了一天又一天，当禾叶再次吹灭摇摆的烛火，她终于听见波涛的嚎叫。浪花扑向船身，推着摩西从陆地到了水面，这是船该来的地方，是金鱼梦寐以求的新家。

“据说深海是一片可怕的深渊，”知闻说，“王庭的人总是好奇深海到底是什么模样，可被他们扔来深海的人要不死了要不疯了…嘛，至少我们活到了，现在看来我们运气还不错？”

禾叶趴在横杠下往下看，深蓝色的海比她想象中更美，假如她还是金鱼的身体，大概会从甲板上跳下去，最后被压成薄薄的鱼片。

抵达深海后，指针就开始漫无目的地转，偶尔向前偶尔向后，好像缝隙在戏弄他们，让他们像无头苍蝇似的在海上团团转。

“下面会有什么？”禾叶小声问。

知闻明目张胆地恐吓伙伴：“说不定会有一只张牙舞爪的大章鱼？它就等着我们下去，把我们吃进肚子里当晚餐呢。”

金鱼拒绝接受这个可能性。

她想，海底一定有她没见过的东西，总之那会是她想得到，想看见的…也许指针就在带着他们游下去，也许他们所期待的就在这片海里。

船载着他们在一望无际的蓝色之间飘荡，远处的海与天融为一线，鼻尖只剩海水的咸腥，天没有预兆地转向黑暗，从远方飘来的乌云遮住他们的视线。禾叶用力眨眼，眼前摇晃的是云是水，海浪声冲破她的耳膜对她说“睡吧、睡吧”。

不知从何处涌现的困顿包裹着他们的脑子，将船与人通通拉进睡梦。

咚咚、

他们睡着了。

天黑了，还在埋头赶路的摩西忽然意识到身上太安静，它疑惑地在原地停下，带着乘客兜圈圈。船不知道，仍停留在船上的是失去灵魂的身体，而乘客的灵魂随着海浪扑向它无法抵达的真正深海。

“人类，精巧有趣会把自己送进深海的人类，自愿来到深海的人类！艾尼拉是幸运的！艾尼拉捡到了人类！”

“哦天呐…亲爱的朋友，你们比格林更重些，艾尼拉快要被你们拖进深渊啦！但没关系，艾尼拉会带你们回家！”

“这是为你们准备的——最漂亮的贝壳！呃…你们好像比它更大，但这不是阻碍不了艾尼拉，艾尼拉会为你们找到合适的贝壳！”

…

似乎是鸟叫，小鸟叽叽喳喳的声音灌进禾叶的耳朵，细密的歌声搅动着海水，把禾叶从黑沉沉的梦里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