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闻勾了下门,它被风吹得晃动起来,却半点不见掩上,伸出的手从木门间穿过——那是一双透明的手,他好像穿过一片空气,什么也没碰见。
他皱了下眉。
显然,博士教授的“科学”无法解释这种情况,但既然他们都能从深海的漩涡掉到另一个世界,那还要纠结这件事情是否科学也没必要了…但禾叶刚才直接推开了这扇门。
知闻抬眼看,笨蛋金鱼已经顺滑地流进院子里,脚踩在堆积成小山的树叶上,踩出咔擦咔擦的声响。
“这是我的家。”
知闻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而就算只是背影也显得呆呆愣愣,她近乎呢喃,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我的记忆里也是这样…可博士不在这儿。”
也许我应该叫“妈妈”,而不是“博士”,可博士不会站出来指责她称呼上的错误,毕竟博士是母亲,母亲也是博士。禾叶认真地想,博士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哪怕她们是任何一种关系。
她又迈出一步。
记忆中可以容纳整个世界的摇篮显得太小,它总是被放在树荫下,缀在摇篮上的铃铛褪色发旧,却依旧随着风声迎接小主人的归来。
“这是我曾经的家。”她呢喃。
“这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好像承载着一轮烈日,她兴奋到要晕厥过去,知闻从没想过这张脸上也可以染满红晕。
看在她这么高兴的份上,知闻默不作声地压回自己快要出口的疑问。
铃铛、桌上的茶具…
显然这个地方还有另一位主人,博士自从进入界内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么这个院子此时是归属于谁就有待商榷。
他不耐烦地碰了碰嘴唇,算了,不管这个地方现在的主人是谁,至少这间院子一直欢迎这只笨蛋金鱼的归来,连大门都为她敞开呢。不过鉴于摆放在树荫下的摇篮,他想这里的主人大概也蛮欢迎多出一个小主人。
知闻环手,对禾叶抬抬下巴:“博士有什么兄弟姐妹吗?”
“不知道。”金鱼回答得果断。
真是令人毫不意外的回答,知闻嫌弃地哼了一声:“你能知道什么,每次都是一问三不知,博士平时都和你聊什么能聊那么久,总不能一天到晚和你讲故事吧。”
金鱼缓缓地眨了下眼睛,好像在默认。
博士很会讲故事,但博士也说了,那些故事不是出自于她,而是出自更早之前的人类。她喜欢博士讲故事时低垂的眉眼,喜欢博士略微嘶哑温柔的声音,当然,那些故事也是好听的。
可惜博士还没把所有故事讲完,博士说有人给国王讲过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所以博士决定她要给禾叶讲三万夜的故事。
“我们可以试试看,”博士与她做出约定时像清晨的薄雾,眼底融着一抹淡淡的思绪,“三万天并不算久,等我们变成白发苍苍牙齿掉光的老奶奶也要围在一起披着棉被讲故事。”
心脏忽然嗡鸣,无数飞虫在金鱼的心脏冲撞,她轻轻摸了下心口,发酸,有些疼,博士会知道她心脏不舒服的原因吗?
“知闻。”
“干嘛?”
她决定补上博士再也无法实现的三万天:“博士说兴趣需要培养,所以我们可以培养听故事讲故事的兴趣,从今天开始。”
我可不觉得这是好主意。
知闻迎面撞上禾叶那双红彤彤的眼睛,手指不自觉抵住掌心,从掌心传来一点刺痛让他的大脑宕机,很快他听见自己说:“随便你,假如你能在这里找到一块让我们安静完成故事会的地方。”
…我想说的绝不是这句话,知闻严重怀疑界外有某种神奇的魔力,可以扭曲人的思想。
金鱼可没有和他一样的想法,她伸手去够那颗生锈的铃铛,可铃铛摇摇晃晃从她的手边蹭过去,却没在她的指尖留下半点痕迹。
她愣住,呆呆看着自己的手。
依旧是那双手,推开了院子的门,随着她从界外到界内,又回到这里的那双手,可此时这双手从物体中穿过,海底捞月一场空。
为什么?
难道我真的死掉了?
博士讲过一个故事,故事里的人生活在另一个故事里,她从那个故事里逃出来时叶无法触碰外面的实体…也许我不是死了,就像博士说的,只是从一个故事到了另一个故事,从一个罩子到了另一个罩子。
“也许这是更大的绿洲,”她看向飘到半空中盘腿坐着的知闻,认真地说,“我们是被海水淹死的,灵魂死去,所以留在船上的身体也死去了,或许海水把我们的灵魂冲到了这里,身体在船上慢慢腐烂…”
知闻看见笨蛋金鱼的眼睛里竟然生出了货真价实的忧虑:“摩西会被吓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