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你不好好说话,非要说成那种意思!”破天荒的,易辛竟然顶嘴了。
感受到易辛的怒气,祁不为也愣了:“你还对我发脾气……我这副身体马上就要被人取走性命——”
祁不为话没说完,忽然被易辛捂住了嘴巴:“别说了,不要乱说话——”
易辛似乎很忌讳“死”这个字和祁不为沾上联系,用了蛮力,一边捂住祁不为的嘴巴,一边想把人推出屋子,再不想听他胡言乱语。
祁不为再一次意识到,易辛是很有力气的,他竟真的被推着趔趄好几步。易辛还皱着眉,向来温和的脸挂着几分怒气,让这张脸变得愈发生动。
祁不为一边倒退,一边看着她,心中有个角落隐隐升起些许荒唐。
这个世上,能杀死他的只有易辛。可此刻,她就在眼前,对于他可能会死这件事害怕得要命。可奇怪的是,他就这么顺从易辛的力道往后退,甚至觉得易辛发怒很好玩。
祁不为刚后退着撞开门,外边景象却翻天覆地,身后熊熊烈火。
两人俱是一惊,烈焰忽而扑面,易辛眼睁睁看着祁不为骤然消失。
高温烫灼,吸进肺里的全是烟气,呛得她几欲窒息。
耳边嘈杂,火舌攀上梁木,已经烧断了几根,倾倒下来。
这是深陷火海的浩然殿!
她怎么到了这里?不及思考,芸娘重又附身,匆促大喊:“公主!公主!”
易辛随着芸娘移动而转换视线,赫然见到状若癫狂的皇帝。
皇帝手里拿着酒壶,旋身飞洒,酒液迸进火里,没有预想中的爆裂,因为火势已经太大。
“那个质子打进来了!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父皇!父皇……我们快逃吧。”花信扑上去,拉住皇帝,泪流满面。她已年逾三十,眼中再不复从前的灵动活泼。
皇帝甩开花信,趔趄几步,看清面前是何人,又怒指花信:“你口口声声说她不会攻打我国!可她从边陲之地,一路打进宫了!”
“天启要亡了!被你最好的朋友灭了!你自小照拂她,事事想着她,她便是这么回报你的!”
“你是天启的罪人!死了下地府也无颜见列祖列宗!”
皇帝越说越激动,面目狰狞。
花信心口仿佛插了一把刀,被这些话一寸寸推得更深。
她还想去拉皇帝,口中祈求道:“是……我是罪人,父皇先随我走吧,日后你想如何处置我都行……”
“你何来的颜面去逃!”皇帝从桌前抽出宝剑,“你应该拿着这把剑,捅进那质子身体里!杀不了她,就拿剑自刎!以身殉国!”
花信被剑逼得后退一步,皇帝红了眼,疯癫不止,大敌当前,再爱幺女,也不由得怒从心头起。
“你和我一起死吧,我们都没脸见列祖列宗,天启亡在我手里!还是被一个女人亡的国!荒唐!荒谬!”
皇帝面目扭曲,提剑就要去砍花信。
花信吓住了,本能躲了一下:“……父皇?!”
“你躲什么?难道不是你的错吗!”皇帝已经失了神智,再要挥剑砍人,不料绊了一跤,猛趴在地上,鼻头流血,“花信!如果没有你!风疏怎么有今天——”
花信边哭边去扶他,忽然面上如有火燎,眼前一花,顿时传来皇帝一声惨叫。
谁也没发现,梁木又倒了一根,直直砸在皇帝身上,将他砸得口鼻呕血。
“——父皇!”花信大惊失色,上前想要搬动梁木,梁木着火,一碰几乎就烫掉一层皮。花信不管不顾,使出全身力气,却不能撼动梁木分毫,耳边只闻皇帝噗噗咳血,面色涨红。
花信慌得浑身颤抖,却不敢停,她怕皇帝会死……不要,求求了,不要死!
芸娘冲上去:“公主!你的手都烫出血了!”
“芸娘!快帮帮我!我父皇被压住了!芸娘你快帮帮我!”
“公主……”芸娘心一横,“我们搬不动梁木的,逃吧……我们快逃!”
“你在说什么!不能逃!我父皇怎么办!”花信哭喊道,又固执地去搬梁木。
芸娘见她如此,也不由得破罐子破摔,和她一起搬梁木。
殿内火势渐大,二人衣摆上溅了火苗,浑然不觉,只顾做着徒劳功。
毒烟呛得人发昏,而花信却硬撑着一口气,不愿撒手,心头想着,就这样死了吧……也比逃出去苟活好……
忽然有人扳住她肩膀,迅速扒掉着火的外衣。
“走!”
花信看清是金陵,他神情疲惫,将士们不眠不休守城,最后城还是破了。
此时此刻,金陵远没有芸娘温和,冷硬强势地将人拉走。
“我不走!”花信挣扎,执拗道,“——我父皇还没走!”
“他已经死了!”金陵吼道,接着不管三七二十一,扛起花信往外跑,芸娘缀在身后。
花信愣住了,像是没明白似的,下意识寻着皇帝看去。他还压在梁木下,手向前伸,瞪大眼睛,口鼻全是血污,分明还是求生模样。
眼前忽一阵阵发白,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不知何处痛起来,好像是心里,又好像是腿脚,最后全身上下都在痛。
他们方出浩然殿,敌军已经打进来了。宫女太监乱作一团,四下逃散。
花信费力抬头,望着眼前之景,有如地狱。敌军擎着一面旗,挥刀砍杀周围尚未投降的将士。一刀又一刀,血溅出来,像瓢泼雨水。
“女帝风疏!入主天启!速速投降!”敌军大喊。
——质子风疏!身负龙气!天要亡国。
两道声音重合,花信脑子麻木一片,恍惚间,似有敌军发现他们,直冲他们而来。
“他们从天启皇帝的宫殿跑出来,身份必然非同小可!抓住他们,一定是大功一件!”
敌军被胜利冲昏了头,杀红了眼,争相抢功。
有人心急,直接掷出旗杆。花信眸光一缩,口中像塞了块石头,想说话,出口却是呜咽。
芸娘如同被人踹了一脚,直直扑向地面,旗杆穿胸而过。
花信呜咽着拍打金陵的背,啊啊不停。她想说:“芸娘受伤了,她没跟上来,快救她,她要死了,她要死了!”
“不能再死人了!我不要再死人了!救救她!”
“救命呐——救救我!”
可她一句话说不出来,金陵虽急于奔逃,但觉出花信反应异常,匆匆回首,目光凝滞。
芸娘朝他们摆摆手,作出“快跑”的口型……
金陵愣了,不自觉放慢脚步。
下一瞬,芸娘眼中的光倏忽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