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祁不为眼中不自觉冒出几分怨念。前世她可不会对他疏忽到这个地步。
易辛老实道歉:“对不起……”
话毕,她又站起身:“我不打扰公子休息了。”
祁不为眼角一抽:“站住!丞相命我等会去见他,花信也去,估计有事。”
易辛果然停住脚步,回望他。
两人并一魂来到李善屋中。
李善请座,开口问花信:“公主言说有事相商,何事?”
花信偏过头来,看向李善。李善眉头微微一动,直觉她似乎不一样了。
花信开门见山:“我想了个法子,可以除掉风疏。”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祁不为和易辛对视一眼。
李善忽然笑了,似是觉得花信想不出什么好方法。
“丞相不信?”花信反问,“无所谓,我说出口,听与不听,丞相自己定夺。”
“风疏不日会出城祈福,你们可以把金陵扔在她的车马前。风疏见他重伤昏迷,便会把他带回宫。金陵便可择机暗杀风疏。”
“公主未免天真,风疏怎会带陌生人进宫?”
“他对风疏而言,不是陌生人,是心上人。”
李善喝茶的动作一顿,笑意收敛了些。
花信继续道:“宫中秘闻,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她将国师所为娓娓道来:“……他没了记忆,忘了风疏。风疏正被追杀着,也没空管他。”
“你们这几年和风疏有不少摩擦,把重伤的金陵扔出去,她必然会觉得你们挑衅自己,心生怜惜,再把人带回宫。”
李善:“过了那么多年,风疏还能对他有情?”
花信:“没有情分就算了,反正丞相也没损失。只是死了一个侍卫而已。”
李善盯着花信:“侍卫而已?公主舍得?”
“不舍得,”花信答得毫不犹豫,“但我更不想当个下崽的母猪。此事若成,你就放我离开。随你把谁变成花信。”
“仅此而已?”李善问道。
“当然,如果金陵能杀掉风疏最好,我变成今天这样,全是败她所赐。”说到最后,花信面色绷紧,望着李善的眸光有着毫不掩饰的恨意:“说实话,我很讨厌你。但倘若不是风疏,你也不会对我这样。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凭什么她成了九五至尊,而我落魄潦倒。我过的不好,也要把她踩进烂泥里!”
“你们总说我是个对不起天启国的罪人,一旦起事成功,不要再骂我了。”
沉默。
半晌,李善抚掌而笑,眼里有着不作假的欣慰:“公主,经历这么多事,你终于长大了。虽然晚,但也不算太晚。”
“你若答应,便让杨烈乔装打扮,把金陵带走吧。”
几日后。
祁不为和易辛走在街头,众人分列两旁,朝拜高头大马上的女子。
两人目睹仪仗队渐行渐近,再掠过人群,望向对面街道的金陵。
他隐匿在人群中,面色发白,明显气血亏空。
接着,他晃了几晃,忽然倒了下去。
人群霎时喧哗一片,不出意外,引起了仪仗队的注意。
易辛抬头去望风疏,见她挥停仪仗队。身旁有人来报,她皱了皱眉,翻身下马,人群让出道路,那里躺着一个青年。
金陵确实很疲惫,无需装晕,只是意识尚存,他眯起眼睛,想阻挡大片大片的日光,白晕中,一道人影渐渐靠近,足手投足间可见沉稳镇定。
那人蹲下身,抬手搭在他手臂上,微微低了头。
“……金陵。”
他听到忽远忽近的呼唤。
眼前女子较多年前最后一面相比,多了凛冽肃穆,少了温和。
易辛被前面的人群挡住,看不清,不由得仰头问祁不为:“怎么样了?”
“他晕了,被人扶上了马车。”
“那风疏呢?是去祈福还是回宫?”
“继续祈福去了,不过有人护送马车回宫。”
“公子,那我们先暂时别过吧。”
“什么?”祁不为怀疑自己听错了,转头去看易辛。
易辛睁着双温润澄澈的眼睛道:“我想去宫里看看,公子便守着花信吧,若有事我们再互通有无。”
“有什么可互通有无的,你以为自己能见机行事改变什么吗?”祁不为无语地瞪着易辛,说罢便要去抓她,结果握住了一男子的手心。
……他忘了,易辛是魂魄,根本抓不到。
那男子似是不明所以,但见了祁不为的面孔,眸光一亮,顿时扭捏起来,姿态别有一番风味。
祁不为明白过来,立马撒手:“……抱歉,不小心……”
男子锤了他胸口:“都是这样,一开始都说不小心,无意的,哎呀抱歉……”
祁不为一激灵,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眼见对方开始纠缠动手,连忙转身跑了,至此便和易辛分散了。
易辛也趁机跟上皇宫的马车。
夜幕降临。
御医看诊完毕,开了方子,宫女前去煎药,内侍替金陵重换了身衣裳。
听闻屋内清脆作响时,易辛正好穿门而过,看见地上洒了一地佛珠。
内侍脸色忽变,被领头太监骂了一句,屋内纷纷低头捡佛珠。
易辛记得,他们逃跑那日,这串佛珠砍断了,然后杨烈趁着众人不注意重新捡好,往后金陵日日昏迷,他便给了花信。
看来,花信又重新还给了他。
易辛正站在门边,余光瞥到有人进来,一颗佛珠滚到那人脚边。
风疏已经回宫,弯腰捡起佛珠,捻了捻。
内侍跪地请罪:“皇上,奴才有罪,方才给这位公子换衣,不慎失手掉了他的锦囊,里头佛珠洒了出来……”
“无碍。”风疏挥退众人,慢慢走到榻边。
金陵闭目昏睡,眉头拧起,仿佛梦中也不得安稳,脸色青白交加。
她捻着手中佛珠,沉吟道:“你此刻出现,是为了什么?”
似有所感,金陵竟醒了过来。
两人目光对视,风疏并未言语。
金陵率先开口:“皇上。”
风疏仍旧沉静,只以眸光示意他继续。
“我们做个交易吧。”
“用什么换什么?”
“我刺杀你,你抓住前朝旧臣。”
这时,风疏神色才微微变化,凝他须臾:“你要我假死?”
“你死了,那些藏在暗地里的人才会现身,届时你可一网打尽。”
“谁的主意?”
“……花信公主。”
风疏目光又变了:“……她为何要这样?”
金陵犹疑片刻,若是道出所有,可能伤及花信,若是不说,风疏会信他们交易的真心么?
“不方便说?”在他沉默的片刻里,风疏再度发问。
不等金陵回答,她问出第三个问题:“她想要自由和解脱?”
“……是。”
“容我思虑一番。”风疏说着。
这时,她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原来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人与物纷纷变化。一路走来,她已经无法做到像从前那般信任一个人。比起曾经的恋人,金陵敌人的身份在她眼中更为显著。
金陵:“从前,您与公主是挚友,希望皇上念在曾经的情谊上,帮她一把,也是帮你自己。公主之所以选择这样做,还有一个原因。现今百姓安居乐业,但丞相李善集结了旧部,若是再起冲突,于民生有害无利。”
末了,金陵又道:“公主……过得很苦。”
说罢,他抬眼去望风疏,见后者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冷静中不乏威严。
两人对望着,金陵心中涌起极度怪异之感。
风疏盯着他,瞳孔里忽然多了一分笑意:“你想把自己也押上,促成交易?”
金陵不懂这分笑的含义,似促狭,似玩味。
“你记起来了?”风疏适时一顿,再开口,“——我和你之间的事。”
“……没有,但公主告诉了我。”
话落,金陵听见身前传来一声笑。
“金陵,过去太久了。我对你再情深意切,也全部烟消云散了,”风疏淡淡道,“我吻过你,也问过你要不要和我走,只是你的身体不记得我,脑子也一并忘了。我们,有缘无份。”
金陵一怔,眉头拧起,露出些微焦灼之意:“……这是拒绝交易的意思吗?”
“不,我答应。为了花信。”
金陵又是一愣,继而松了口气,唇角不由自主染上笑意。
易辛跟着一笑,转身欲回到祁不为和花信身旁,周遭猝不及防地迅速变化。
她看见日月交替,看见皇宫中传出风疏驾崩的假消息,再看见杨烈送来旧部集结的地址,风疏和金陵率军将前朝旧臣一网打尽。
然而最后,谁都寻不到丞相李善和花信。
风疏坐在帐中,金陵和祁不为候在一旁,不断有卫兵传来消息,无一例外——翻遍整座皇城,都找不到花信。
营帐内气压显而易见的低沉。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日、两日、七日、十五日,终于,全程张贴搜寻榜后,有人说似乎见他们去往帝陵方向。
风疏入主天启后,管理朝政事务,没有动前朝帝陵。所以它还完好无损地坐落在那,只是没有守卫。
得到消息,众人马不停蹄赶往帝陵。
卫队在山下把帝陵围得密不透风。
风疏不顾将士劝阻,执意亲自上山。
“做好准备,这座山很大,一时半会可能还找不到他们。”风疏对金陵说道,也是告诫自己,不要焦灼。
但出乎意料,两人一去帝陵,便在陵寝殿外见到了跪地不起的李善。
身后大批兵马的动静也没让他挪动一丝一毫。
金陵冲上前去,质问李善:“你把公主藏哪了?!”
这时,李善才慢慢抬眼,疯癫似的笑了一下,站起身,环顾四周。对上风疏冷漠无情的眸光,他忽然大怒:“金陵!你生在天启,长在天启,怎敢和花信一起勾结梁国皇帝!”
“我问你!花信在哪!”金陵压低声音,蕴着怒火。
李善却不答他的话,反身向风疏:“区区质子!若不是得了花信那无知小儿的怜悯,你怎么有今天!你早就死在宫中了!即便没死,也断然没有今天的一身本事!花信是天启亡国的罪人!你也是!”
风疏:“丞相,话可不是这样说的。我从未主动进犯天启,是你们先打过来的,我还要绑住手脚被打吗?”
风疏继续道:“是你们皇帝疑心重!”
李善讽刺一笑:“满嘴冠冕堂皇!我呸!扪心自问,天启若日日蚕食周边土地,日益比你梁国强大,你身居帝位,难道不忧虑焦灼,还能高枕无忧?!”
李善:“能高枕无忧的,不是傻就是蠢!”
风疏沉默。
李善张开双手哈哈大笑,再怒指风疏:“这是无解的!你知道,所以你反驳不了!两国强弱,弱国怕强国吞并自己,所以不断增强实力,强国怕弱国有一日超过自己,也会日益武装自己,如此一来,战争早晚爆发!”
风疏:“你既然懂这个道理,何必把这些都怪在花信身上。”
“别假惺惺了!你敢说自己没有问鼎之心!我们先打,你必然在哪偷笑,终于不用顾忌什么狗屁情谊了,还占了理!”
此话一出,周遭寂静了一瞬。
金陵不由得看向风疏。
风疏面色平静,似是打算高抬贵手,语气又缓又平和:“既然丞相心中有恨,骂一骂便能解你痛苦,那就骂吧。”
李善嘴角抽搐了下,看起来想骂许多话,却心知回天乏力,本该嗟叹一声痛哭一番,然不甘无奈之情实在太重,又在胸口点了把火,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狰狞可怖:“我一把老骨头,临死前还能戳你肺腑,值了!”
话音方落,风疏面上仍旧平静,可仔细一看,却有丝丝缕缕的阴沉。
金陵心里咯噔一声,生出不好的预感。
李善抹了把笑出来的泪:“当日你率军来打,我看势头不对,就抓了花信逃跑,一路逃到帝陵——我把她按在地上!三跪九叩!叫她面对列祖列宗忏悔!”
“公主金尊玉贵,我下手没轻没重,她磕破了头,地上流了血。”李善残忍地笑着。
金陵捏紧剑柄。
“但算她有骨气,不哭不喊,”李善语调冷硬,“我骂她为何通风报信,分明我们和她同饮一方水,她岂敢背弃同族!她却大言不惭,说什么天下安定,不要再起战事。我怒不可遏,又抓着她以头抢地。”
“她发了疯,不停重复这是为天下百姓好!”
“狗屁的为百姓好!不过是粉饰自己的所作所为罢了!她也知道自己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天启,对不起死去的先帝!”
“她锦衣玉食,享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百姓的血汗钱,如今却拱手把子民和疆土让给敌国首领!——哈哈哈哈我这样说,她才乖乖闭了嘴!”
“然后,我带她进帝陵,跪在祖宗牌位面前忏悔!”李善指着帝陵,面前是一扇巨门,门边两座守门石像。
“于是,她就留在里面了。”李善一改咆哮,轻飘飘地作了收束和结尾。
众人俱是一惊。
“什么意思……你把她关在里面了?”金陵声音颤抖。
“对啊,她要忏悔,就伺候列祖列宗一辈子!”李善忽又狰狞起来,“我出了帝陵,落下断石,谁也打不开这扇石门了。”
风疏脸色发僵:“……你关了她多久?!”
李善并不理会,自顾自道:“哈哈哈哈哈哈……我现在还能回想当时的情景,门闭上的那一刻,我看她吓坏了!她屁滚尿流地扑到门边,但太晚了!然后她就不停地拍门,要我放她出去!”
“好吵啊……真的太吵了,但我也没办法了,我打不开门呐,不能把她的嘴巴塞住!只能听她从早到晚的哭喊了……”
风疏怒吼:“李善!我问你关了她几天!”
金陵猛地浑身冰凉,仿佛被关在黑暗中的是自己,耳边回荡的也是他的哭喊,从焦急彷徨到绝望。
风疏神色阴冷,匆匆下令:“准备火药!要足够多的火药!炸开帝陵!”
李善仰天长笑:“她一直叫,叫得嗓子都哑了,真难听,毫无尊严……过了几天,她终于不哭不喊了!”
“李善!”金陵怒喝一声,挥拳而向,年逾花甲的老人吐出一口血沫,牙齿飞了出去,却还是癫狂发笑。
金陵双眼发红,终于不再像个书生,揪住李善的衣服,还要动手,眼前忽然血如泉涌,狞笑凝在李善脸上,随着头颅一起滚落在地。
空落落的脖子后,露出面色阴冷的风疏,她手中提着长剑,尚维持着一剑劈砍的姿势,凛冽又暴怒。
金陵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像是终于明白过来,猛地松开了李善的尸体,扑向帝陵巨门,不断猛敲锤打,一声高过一声地呼唤花信。
不一会儿,巨门上便洇出星星点点的血迹,金陵一双手惨不忍睹。
杨烈看不下去,伸手去扒金陵。
透过杨烈的身体,祁不为能感受到此时此刻,金陵一身无穷无尽的力气,根本拉不动,还有浓烈得化不开的悲恸,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