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易辛确实神色清明,男倌只好作罢,将人引至门口,把桌上喝空了的几壶酒留在身后。
易辛迈步下了台阶,男倌行礼送别,她朝人挥挥手,笑道:“多谢款待。”
道完谢,易辛一转身,感觉身前罩了道阴影,视线平行处是宽厚结实的胸膛,再往上移,喉结鲜明,下颔骨深刻,皮相很好看,只是眉眼鼻梁处窝进一片阴影,显得来者有些不善。
易辛后退两步,疑惑道:“……祁不为?”
祁不为目光向下,轻飘飘扫了她一眼,再掀起眼皮,落在门匾上的视线有些冷。
“你一个姑娘家家跑这种地方?一身酒气。”
“吃饭呀,听听小曲说书。喝了酒但没醉呀。”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吃饭。
“元鱼楼是女子寻欢作乐之地,收费高昂,你还真是底蕴丰厚,在这里吃顿饭够去其他地方吃好几顿了。”祁不为声音低沉、阴阳。
华灯初上,易辛眼里蒙了层光,理直气壮道:“庄主因甘华门之事奖励我的,给了我许多银两珠宝。”
“……怎么,有钱了,要当这里的常客?”
“我倒是想,但没钱,”易辛不无惋惜道,“那些东西里,我只要了可以来这吃顿饭的银子。”
“所以为何要在这里吃。”祁不为又重复一遍,语气压着些什么似的。
“去别的菜馆要自己吃,在这里有人喂,”易辛一本正经道,“我花了钱的。想吃什么他们就给我夹什么。”
祁不为眉心抽动,难以想象着易辛酒池肉林的模样,克制了又克制,还是忍不住道:“我分明嘱咐了人管你一日三餐,还不用你花钱。不想吃我安排的,就只想找温柔小倌伺候你?!”
易辛莫名其妙:“你何时安排了?我都是自己吃的,你还不让我下山,本来我和小白一起走,她还能喂我两口。”
她怨怼地望了他两眼,转身走向市集,把祁不为留在原地。
祁不为本有些怒气,被易辛这么一说,也懵了,旋即抬手画符,唰唰唰写下什么,灵符一道流光似的飞远了。做完这些,他才追上易辛,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走了片刻后,灵符带回了消息,透出秀兰懊悔不已十分歉疚的声音。
“公子,抱歉……是我办事不力……闭关前你说让易辛每日来院子用膳,还嘱咐我要顿顿喂食,说她伤了手多有不便……只当日是我生辰,和一众小姐妹喝得酩酊大醉,醒来……便把此事忘了……公子恕罪……”
“……”祁不为无话可说,这事怪来怪去,最该怪的是他。
虽要闭关,但不致于临行前和易辛嘱咐一番的功夫都没有。只是把人绑回来,怕对面问责,于是心虚地躲进了屠妖塔。
他目光追向易辛的背影,只见她在市集上左右看看。
两人拉开了一段距离,人流如织,但在祁不为的视野里,她却那么鲜明。
灯影重重中,望着易辛雀跃的背影,他渐渐晃了神,目光染了几分夜色的墨黑。
逃避问责是一回事,更多的却是面对易辛时,他总忍不住想起诸多疑点。
蛊洞里,易辛放了血,让纸人分身强喂流双喝下。喝下血后,流双显而易见呆滞了片刻。
甘华门时,钱沁两相矛盾的话:
“怎么?你有个认识的人也叫易辛吗?是那日你在长廊上说喜欢她的易辛吗!”
“易辛?是谁?我说过这种话吗?”
钱沁反常,与易辛有关么?
流双又是为何?
这其中实在怪异,这两件事可有联系?又是何种联系?
可易辛一介凡人,不修仙不练术,却能让流双那般已经吸纳了很多妖力的大妖在死生之极露出要命的破绽,又让钱沁失忆了一样……
她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疑问翻出水面,其余疑问便像沸水中不断上涌的水泡。
与前世相比,这一世的易辛多了许多怪异之处。
一双苦手、没有心病却会心口痛、还有捉摸不透的能力……
最后一幅画面强硬地破水而出——易辛面色冷静得近乎冷漠,手持不思量,一剑把匀丘捅了个对穿!
心口陡然窜起寒意,血液都仿佛结了冰。
也许前世的易辛和今生并无不同,只是他从未发现。
她的这些怪异,都是为了方便日后杀他?!
他不禁停了下来,可是易辛救了他……三番两次地救了他。
“祁不为!”
忽然,一声清亮的嗓音将他唤醒,那声音里笑意满满。
视野中,点星似的光晕里,人群影影绰绰,一道人影却逆流朝他跑来,面容愈渐清晰。
彩带衔接两旁飞檐,悬着盏盏琉璃灯,流光拂过易辛面颊,璀璨明媚。
她小跑着扑向祁不为,裙摆飞扬。
祁不为动作比脑子快,无意识地略微张开双手,在易辛眸光熠熠地抱住他脖颈时,便轻轻搭在了她腰上。
瞬间,寒意起风似的扑了出去,取而代之是少女温热的体温,还有缭绕的醇厚酒香。
那一刻,祁不为意识到,易辛就是喝醉了,从在元鱼楼连名带姓喊他时开始。
她若清醒,既不会直呼其名,也不会当街抱他。
怀里的人很单薄,一只手绕过肩背都绰绰有余,可是又很满,满得好像抓住了世间的一切圆满。
他略微俯身,低头沉在易辛肩窝里,贴住了她柔软的面颊与耳廓,双手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珍重和小心翼翼,慢慢抱紧了易辛。
抱住她,总是很温暖,很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易辛推着祁不为直起了身,眼里映着璀璨琉璃,举起方才在摊贩处买来的糖画:“碎了,你帮我用术法补好。”
祁不为垂眼一看:“哪碎了,分明是好的。”
约莫只是醉得重影了。他心里叹道。
易辛嘀咕道:“小气,刻薄,以前都帮我补的……”
“什么?”祁不为没听清。
“碎了,给你吃……我要买一个新的。”说罢,易辛就把糖画往祁不为嘴里塞。
祁不为偏头躲过,易辛却有些不依不饶,他不得不捉住她的手腕,无奈道:“你拿过的东西就是苦的。你扔掉吧,我给你买一个。”
“不苦!我拿过的东西怎么就苦了!”
喝醉的人没有道理可言。
但祁不为不会屈服,单手卡着她下巴,趁机把糖画喂进了她嘴里。
易辛瞪着祁不为,似乎对他的粗鲁有些生气,糖画才抿了两口,舌头立即一推,把它吐在了正卡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上。
掌心里的糖画还有些在嘴里打过转的温度,祁不为先是愣住,继而眉梢一挑,哼笑道:“希望你酒醒以后还这么够胆。”
易辛毫无所觉,整张脸皱起来:“好苦……糖坏了。”
祁不为嘲笑:“让你不信邪。在这里等着。”
他把糖画和手心里的碎片一起扔了,再回到易辛身旁时,手上果然拿了一个新糖画。
易辛伸手就要接,却被祁不为避开了:“张嘴,咬。”
她听话地咬了一口,伴随清脆声响,甜滋滋的味道终于盖过了嘴里的苦涩,这让她眯眼笑了笑。
后面甚至无需她开口,嘴里的糖一吃完,祁不为那边就递了过来。
甜蜜令人欢愉,她浑然不觉自己被祁不为牵起了手,顺着人流悠悠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