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拔地而起,丈高许后才生了枝叶,一眼望去,树桩光秃秃得仿佛钉在此处的长枪,好像在看不见的地方,不知何时便有人再掷长枪,钉死他们这些误入领地的倒霉催。
祁不为眉峰微压,附近没感知到妖气。
前方易辛正和那对父子聊天,他落后一步,心中忽升起莫名异样,应该把易辛留在镇上客栈里的。
众人又走了许久,久到月满枝头,才终于看见一片村落。
“爹!我们回家了!”小南惊喜道,却被姜大尧立即捂住嘴巴,神色颇为紧张。
易辛不解:“怎么了?”
姜大尧背部微驼,转身望着易辛和祁不为,他目光闪烁,双手不安地搓了搓。
这是典型的有求于人却有所隐瞒的姿态。
易辛不动声色松了小南的手,脚步向后微挪,立马察觉到身后祁不为的气息,那种距离触感,仿佛只要再退半步,脊背便会贴上宽厚结实的胸膛。
祁不为的声音从头顶送来,沉着如常,他在问姜大尧:“有事?”
姜大尧压低声音道:“是这样的……村子有些排外,也不喜欢跟仙门打交道,所以能麻烦两位谎称是我婆娘的娘家人吗?就说姨母病了,来看看她,千万别暴露你们会仙术的事……”
乌衣村四面环山,山外还是山,几乎与世隔绝,这种村落想要活下来,必然十分团结,从而也造成了某种程度上的闭塞和排外。
但是,不喜欢和仙门打交道是为何?
祁不为面上看不出喜怒,颔首道:“无碍,你们村子有你们的规矩,替你夫人看完病后,我们自会离开。”
姜大尧感激不尽,对待他们便愈发谦卑恭敬,抬手把人迎进村落:“现在夜深,大家都睡了,这个时候进村正好,免了不少盘问。”
一进村,面前是踩夯实了的泥土地,凹凸不平,两旁错落着搭起来的茅草屋棚,门户紧闭,仿佛劳作一整日后,陷入了酣睡中。
月轮隐在乌云后,渗出阴测灰霜,映在密林包裹下的村落里,被吞没了似的。
易辛不禁屏息凝神,跟在姜大尧身后慢慢走着,祁不为就在身旁,看起来淡定许多,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侧望。
见他不走,易辛疑惑着轻轻出声,顺着向他望去,蓦然怔住。
——不远处,木窗半推,一个人头赫然悬在窗台与支起的窗户里,黑暗中,反衬出极度的眼白。
易辛心神猛震,再去细看时,才发觉不是人头,只是村民靠在窗边,恰好只露出了头。
他正眼也不眨地望着两个外人,目光麻木,却又含着赤裸裸的敌意和抗拒。
细微的吱呀声响起,易辛偏头,旁边一户人推门而出,手里拿着弓箭。
类似的声响此起彼伏,每户人家都开了门,男女老少站在屋檐下,或持弓箭,或持铁锹。
夜色中,火把一簇簇亮起,噗呲几声,犹如陡然升起的磷磷鬼火。
方才静谧无比的村落瞬间苏醒,众人明火执仗,利箭般的目光钉在他们身上。
祁不为错开半步,挡住易辛。
姜大尧那神情好像坏事了似的,连忙高举双手安抚村民:“别别别……大家伙儿冷静点,他们不是外人……是我婆娘的侄子侄女……”
说话间,数人执了火把簇拥着一位老者走到他们面前。
火影重重,那灼热感似燎在脸上,逼得人不能直视。
老者上前一步,呵斥道:“姜大尧!你半夜三更带人来村子里想干什么?!”
小南似乎害怕这番阵仗,缩在他爹身后,紧紧抱住了对方大腿。
姜大尧苦着脸说道:“村长,我婆娘一直不好,眼见没几口气了,她惦记娘家人,我这才大早上出去,再连夜把娘家人请回来……”
闻言,村长打量着祁不为和易辛,满脸褶皱里似乎都夹杂着审视与不信任:“刘英兰娘家人?你婆娘当初来村里,说自己家连口饭都吃不上,还会有这么富贵的侄子侄女?”
姜大尧:“是,当初就是活不下去了,她才跟我回了村里,那家里其他姊妹也出去讨口饭吃了。她小妹命好,认识了富贵人家,所以生了对这么好看的子女。我也是这次回去探亲才知道的。只可惜了……她小妹今次生了病,才排了他们来。”
姜大尧边说边指了指易辛二人。
村长仍旧鹰隼般盯着他们,姜大尧这回抹了抹眼睛,近乎是恳求道:“村长啊,我婆娘一直很想娘家人,您就看在她的份上,让她侄子侄女留两天吧,和她做做伴。人都要死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啊……”
说到最后,姜大尧动了情,一个汉子眼见就憋屈难过地哭了起来。
“爹……”小南喊道。
易辛适时道:“村长,人要落叶归根,我姨娘大概是回不去了,既然我们来了,便让一家人见见吧。让我们替娘亲看看她姐姐,叫两姊妹团圆一番。”
易辛面相清秀,毫无攻击性,让人生不出警惕防备心。
村长再度打量易辛,一路走来,她鞋面粘土沾灰,此时眉头蹙起,神色焦急,仿佛不让他们见这一面,就像不让子女在父母坟前磕头一般。
再看祁不为,人虽高大,但瞧那张脸,也不像能动粗的模样。
良久,在姜大尧悲痛欲绝且焦灼的哭声里,村长终于大发慈悲地应允:“带进去吧,不要在村子里乱走动。”
“谢……谢谢村长!”姜大尧激动得几乎要跪下去了,而后领着两人一路走一路向村民们道谢,并表示绝不给村里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