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哨里的声音顿了顿,又道:“可我不想对任何人承担责任。你们教了我那么多,根本无用。但我从你们身上学到了——无情,才是自我保护的利器。”
“从你们死后,我便不想将任何人放在心上,没有信任,没有情分,我不为谁付出,谁也不能伤到我。这世上,我只在乎祁有为,她是我最后的亲近之人。”
这番话,易辛倒是在清风夫妇刚牺牲时听过。
祁不为接受不了仙门的背叛,仙门也辜负了他的信任。他的赤忱全部碎了,从此冷心冷情,只是在人前装装样子,把真实的自己包裹起来,面上和煦良善,实际骨子里已经冷透了。
易辛知道,他慢慢变得冷漠狠厉。
今日开头那些话,让她明悟更深。
她并非祁不为,更没经历他的遭遇,倘若他选择以这番模样存活,只要不作恶,没什么不好的。
易辛默然,那厢声音还在继续。
“如果当年……我有足够强大的修为……今日结局是否不同了。”
易辛举起玉哨,在手中摩挲一二,心知祁不为的懊悔是不可能实现的。暂且不说他当年只有十岁,就是如今,他一个人的修为也必然比不上清风夫妇联合之力。
可在她看不到的天池里,祁不为放下玉哨,举起了另一只手,掌心妖气缭绕,隐匿在袅袅水雾中。
祁不为目光黑沉,深深望着掌心里的妖力。前不久降伏蜘蛛精时,他力有不逮,千钧一发之际,他发觉自己竟能吸纳妖力,从而杀死了蜘蛛精。
也许,他体质特殊,天生适合修炼妖道。
只要实力强悍,他再也不会惧怕面临像蛟妖那般的状况,谁也伤不了他的祁有为。
如果能吸取更多更强的妖力……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缓慢攀升,夜色仿佛渗入了他双眼之中,黑得无边无际,好似要透过眼睛,沿着经脉侵入心底深处。
某个瞬间,祁不为忽然大梦方醒一般,扬手一甩,妖力消失,而他气喘吁吁,旋即狼狈地收好玉哨,转身几步,闪至屠妖塔顶楼。
玉哨久久无声,易辛便知对方无话要说,起身回了浣衣坊。
夜色已深,走时婆婆分明睡得很沉,等她回来一看,婆婆竟坐起了身,透过窗棂望着幽幽霜华。
“婆婆,你怎么起了?”易辛走近问道。
“睡醒了,有些睡不着,”婆婆也问她,“你去哪了?”
“去湖边散步,晚上有些撑了。”易辛随口胡诌,她没告诉婆婆玉哨之事。
听罢,婆婆笑了笑,皱纹挤在一处。随着易辛长大,婆婆脸上的褶皱也更多了,那双眼却不如从前明亮,夜色里尤其。
易辛蓦地有些心酸,伏在婆婆膝头。
“撒娇做什么,谁惹你不开心啦。”婆婆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发,
老茧摩擦着脸颊,干燥而触感鲜明,易辛便觉得十分安定,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婆婆,以前徐姨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也信么?”
婆婆没犹豫,声音在夜色里仿佛催眠童谣:“信啊,当然信。”
“为何?”易辛问道,“倘若真是这样,那好人怎么不长命。你之前不是也惋惜他们留下了一双儿女么?”
“福报会落在这一双儿女头上的。”
真的么?易辛在心中问道,从祁不为身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
很多时候,她觉得那只是一句空话,用来安慰可怜人,给人生一个盼头。
婆婆仿佛明白她想的什么,声音明朗了些:“这可不是一句空话。”
“人生在世,有个盼头自然好生活。但善恶各有报,不光是很多人心中的愿望,还是一种指引大家行动的信念。坏人做错了事,必受官府惩罚,好让恶人付出代价,同时震慑想要做恶的人;好人做了好事,回报也许在当下,也许在多年以后。”
“同时,也有很多人在努力维持这个朴素的念头,所以官府抓恶人,仙门除恶妖,极力还以公正。要不然,岂不是天下大乱。”
婆婆娓娓道来,低头看着易辛:“但我这么笃定,是因为你。”
“我?”易辛疑惑地仰起脸,对上婆婆慈爱的目光。
“我孤苦伶仃的时候,老天把你给了我,这不就是我行善的福报嘛。”
婆婆笑着,那双眼溢满了情感,让它又变得如从前般明亮。易辛愣愣望着,心中拂过一阵暖流,又慢慢浮现在眼底。
婆婆摸摸她的眼睛:“我知道,有些人等不到那个福报或是恶报,就会说‘这都是命’,恶人逍遥自在,别人说这是老天给他一条好命,好人凄凄惨惨,就是命不好。”
婆婆依旧笑着,却话锋一转:“千万别信。”
“命对你好的时候,你就信命。命对你不好的时候,它就只是需要你踩在脚下的坎,迈过去,后头那些好的,才是你应得的。”
易辛眼也不错地望着婆婆,良久后才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婆婆又拍拍她的头,躺回榻上,挪了些位置给易辛:“好啦好啦,睡吧。”
易辛脱掉鞋子和外衣,伸手一搭抱住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