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节哀不了。
“丧亲很痛,可以边吃边哭。”
易辛端住盒子的手不由得捏紧,甚至把里面的糕点都捏碎了些,刚做好的点心有些烫,温热透过了她的指腹。
这时,身旁传来一道声音。
“小七,过来上香。”
男子依言照做,上过香后便站在方才喊他的女子身旁。
那女子似乎对易辛说了些话,可易辛听不太清,又呆楞地见二人走远。
直到他们离开浣衣坊,易辛眼眶再托不住,硕大的泪珠滚落,视野清晰一瞬,很快又蒙上了。
夏日依旧炎热,草叶茂盛,花开不败。
距离婆婆下葬,已过半月。
易辛本就不算过分活泼之人,遭此一事,性子愈发沉静。
痛苦仿佛阴霾,罩在她身上,便经久不散。
她没有下山,没有远走,山庄是她自小生长的地方,饱含了她和婆婆的所有回忆,她需要这些东西,对婆婆时常怀恋。
是日,她提着木桶来到双泊谷,在石墩上桨洗衣物。
洗着洗着,她又发起了呆,湖面除了蓝天白云,只剩她伶仃的倒影。
忽然,身后马蹄疾驰,把人惊醒,她抬头回望,两匹马一前一后奔驰着,正要下山。
为首者宽袍窄袖,束发长绳飘摇不定,恣肆轻快。他偏头回望,恰好背对着易辛的目光,朝身后之人高呼:“祁有为,你的马永远跑不过我的!”
言语间,尽是傲娇得意之色。
易辛微愣,顺着少年的目光转头。祁有为骑马追赶,意气风发,面对挑衅轻嗤一声,面上似有不屑,很快又笑了起来。
两匹马转眼间便消失在易辛的视线中,只余渐渐远去的声声马蹄。
停灵那日,她后知后觉给自己池落糕的是祁不为,姐弟俩一起给婆婆上了香。
但她泪眼婆娑,看不清他的面貌,如今此人打马而过,她还是没看清。
两人消失已久,但她还是盯着下山的方向,麻木之余,是打从心底里的羡慕。
真好,他们还能彼此作伴。
夜间,易辛又下了山,直直从石墩上跳入湖中,几个翻转后,漂浮在了水面上。
夜幕低垂,铺开一望无际的黑,无星也无月,好像厚重的布压在了她身上。
泪水淌落,洇入水里。她浑然不觉,默然许久后,从袖口拿出了那枚玉哨。
这两年,祁不为很少再用玉哨,或许是心思深沉,学会了把事情都放在心里,即便对着玉哨也不怎么说话,又或许是他已经冷心冷情到了无事可说的地步。
而易辛却破天荒第一回用玉哨说话。
她望着黑沉夜色,自言自语,想到哪说到哪。
“婆婆,天黑了呢……”
“天居然还在……可我时常都觉得天塌了呢。”
“你走了,我在这个世上就只剩自己了,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易辛顿了顿,仿佛终于察觉到自己哭了,抬手抹掉眼泪:“不对……我本来就没有亲人,从记事起,我就没见过父母了……”
喉咙里堵了块石头似的,她努力咽了咽,目光里忽然有些恨意:“为何上天不给我一个健全的家庭,为何我生下来就无父无母,好不容易婆婆爱我对我好,如今又离开了我……”
死亡是痛苦的,起码对于活在世上的人来说是这样,她心中默默想着。
“我觉得……好害怕……”
“我再也没有亲人了……难道我上辈子是个很坏的人么?所以才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婆婆再也不会和她说话,跟她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给她梳头发,牵着她的手吃遍大街小巷,再也没有人疼爱她的。
这世上,她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仿佛和人世间失去了那份联结。
她害怕,恐惧。
她好像被抛弃了,无人再与她作陪。
湖泊寂静,易辛幕天席地,在无垠中愈发觉出渺小与孤寂。
蓦地,玉哨响起一道男声。
“我们彼此作伴,永不分开。”
“我喜欢你,那么喜欢。”
——祁不为?!
易辛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起身,却忘了自己还在水中。
动作一失衡,她马上没入水中,湖泊灭顶而来。
四周蓝中带黑,寂静无比,只剩一颗心怦怦乱跳,在胸口里如雷似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