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起过去:“嗯……婆婆把我养大的。”
那他知道她是如何被带回山庄的么?
祁有为既然说起此事,自然也向他道明了二人之间更早的渊源。但他无意提起,继续道:“所以在灵堂上,我们见过。”
这是疑惑还是陈述?那平仄的语调让易辛分不清,只能模棱两可地点头。
这时,祁不为抬起眼皮,把目光从茶壶转到易辛脸上,盯了几息,直言直语道:“你和那时长得不太像,那日你眼睛肿得像核桃。”
易辛眨了下眼睛,即便她眼睛没肿,他还是记不住自己吧。
忽然,滚水烧开后,屋内响起蜂鸣,眼前水雾蒸腾,炉盖被水汽顶得砰砰作响。
祁不为将小炉取下,倒入放好茶叶的壶中。
室内顿时茶香四溢。
第一道工序是洗茶,茶香混着微黄的茶水淌过杯盏,祁不为匀称修长的手指氤氲在热气中,仿佛濡湿的玉石。
易辛不解,不懂祁不为今夜为何如此闲情逸致,甚至好心地给她倒了一杯茶。
“易辛。”祁不为嗓音低沉,隔着水雾望了她一眼。
“嗯?”易辛颇有些“受宠若惊”,她从未听祁不为唤过自己的名字,那道声音似乎透过水雾,震颤了心口,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上好的茶叶,送你一杯茶。”祁不为示意易辛好好品茶。
奇怪,很奇怪,非常奇怪。
在迷乱的氛围里,格格不入的直觉抵达易辛心口。
两人相对无言,三道水汽袅袅升起,四周的山风和着松涛飘入屋内,衬得此地愈发安静。
半晌,看见祁不为轻抿一口茶,易辛才后知后觉地喝起茶来。
她不会品茶,便小小地喝了一口,入口发涩,须臾回甘,再喝一口时,便不再苦涩,只剩甘甜。
易辛惊讶地眨了眨眼:“好神奇的茶。”
话落,对面传来一道轻笑,不明所以。但易辛听得出来,没有取笑之意。她抬头望向祁不为,后者放下茶盏,瓷杯与碟子磕出悦耳的清脆声。
笑意仍凝聚在祁不为眼中,他注视易辛的双眸,在她那敏锐的直觉发作之前,开口问道:“山脚湖泊边,你从头看到尾了,对不对?”
惬意的氛围顷刻间消失,茶水甘甜前的苦涩似乎重新弥漫在唇齿之间,易辛脑中飞速运转,不明白他为何又提起这话,或者说是发现她在撒谎?
而祁不为摆明了不想被他人知晓自己的失态,她若承认,不知前者会如何。
几息之后,易辛打定主意否认到底时,刚要开口,祁不为伸出食指,竖在唇间:“想清楚再回答。”
他指了指易辛手中的杯盏:“那可不是普通的茶,若你撒谎,便犹如虫蚁噬心,别以为痛一痛就算了,一旦发作,你会活活痛死。”
祁不为的神态仿佛谈笑,与言辞中的严重毫不相干。
易辛霎时间僵住,心口直跳,她想问祁不为是否说笑,可回想起他湖边戾气横生的模样,又打住了相问的心思,一时间只觉不可置信,心底又隐隐腾起怒火。
他怎能这么对她?仿佛性命就是儿戏!
但理智压住了那份火气,转而涌起一些惧意。
“我……”易辛喉咙发紧。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在湖边目睹的一切,比她想象中更严重,或者说,在祁不为心里是件绝对无法轻拿轻放的事情,他似乎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就在这时,祁不为抬手打住,唇边笑意加深。
“不用说了,我知道答案了,”他再抿一口茶,在易辛面前转了转杯盏,“方才骗你的,这茶就是普通的茶,未施任何术法。”
易辛面上一瞬间精彩万分,话都说不出来了,紧紧捏住手中的杯盏。
祁不为不需要她亲口承认,因为对面的犹豫已经给了答案。
见易辛彻底凌乱,祁不为又笑了笑,颇有闲心地拿起碟中一块糕点,随意地吃着。
经此一番试探,易辛松口气都做得小心翼翼,不上不下。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壁尚且覆着一层手心汗。
尽管在长久岁月的玉哨联络中,易辛一直明白祁不为已经脱胎换骨,从以前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公子变成如今面热心冷的人,但今日还是头一回直面祁不为的诡谲,对钱沁恶意相向时,那矛头也不是对准自己的。
“生气了?”祁不为向后靠在圈椅中,以手支颐,饶有兴味地看着竭力抑制面色的易辛,依稀可从那双垂下眼皮的眸子里看出零星怒意。
她认得清形势,在他这里亮脾气亮拳头,岂非自找麻烦,气不过也打不过。
易辛头垂得更低,摇头:“没有……”
她等着祁不为的下文,她看见湖泊边的场景了,所以他要如何处置自己?
可易辛等了半晌,对面没有任何动静,直到祁不为细嚼慢咽地吃完手中糕点,才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喜欢祁有为。”
易辛猛抬起头,一时顾不得惧意,直愣愣地盯着祁不为。
虽然她没想好祁不为究竟会如何责备自己,但也绝对没想过他会说这句话,仿佛没头没尾。
在易辛盯着自己时,祁不为同样隔着水雾审视她,忽然微微笑了,扬起眉梢:“很惊讶?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话落,易辛惊讶更甚,一瞬间,脑中闪过一道疑惑——祁不为发现她的玉哨了?!
但下一秒,祁不为否认了她的猜测。
“我在湖边问过你是否一直在此地,你答曰不是。那时我心中有疑,起初以为你害怕发现我体内有妖气而受到诘难,但倘若真是如此,祁有为定不会让你来照料我。所以你并不如仙门中人那般,对妖物退避三舍。”
易辛:“为何不是。那时公子面色不善,我怕你心绪不稳,殃及无辜,所以否认。”
祁不为:“你也说了,怕我当时状态有异,现下我已如常,方才问你,你却不肯及时承认,可知这不是真正原因。”
易辛闭嘴,不言语。
“想来想去,约莫是你心思灵敏,看出我对易张稚不寻常的态度,由此猜中了我的心思。倘若我还是道错了你撒谎的缘由,已无关紧要,我说出了我想说的话。”祁不为很是无谓地瞥了易辛一眼。
易辛眉头动了动,还是没说话,事已至此,她摸不清祁不为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祁不为从圈椅里向前探身,手肘放在桌案上,离易辛距离近了些。
“不过,你倒是奇怪。若我将心事公诸于众,怕是招来口诛笔伐。虽说我与她是名义上的师姐师弟,但无论山庄,还是世人,都默认她便是我爹娘的女儿,我们是‘没有血缘的亲姐弟’。仙门是何反应,根本不难猜,无非骂我罔顾世俗礼法,狠狠戳我脊梁骨。”
易辛谨慎地抬头望了祁不为一眼,最后还是微微叹息:“这原本便是你的事,说宽泛了些,也只是你和庄主之间的事,不相干的人何必多管闲事,徒增烦恼。”
易辛:“你若执意要如此,对你评头论足的人自然不少,多我一个少我一个似乎无关紧要,但还是少我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