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宸疏朗的笑容微微一僵。
“还好吧。”
他似乎有点不高兴了,抓抓头发,突然道:“别管那些无聊的花花草草……佣人还没回来,你的球鞋不慌着洗,我带着你打会儿游戏?别看我这样,游戏可是很强的。”
陈千景能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虽然不明白具体说错了哪里。
她更紧张了:“哦,好,没问题。”
说罢他报了一个游戏名,陈千景在班里很多男生口中都听过这游戏,似乎是可以打排位的热门手游……没有手机的她有点尴尬。
“我……可能不太会。”
“没事啊,来,借你一个手机。我教你。”
“那个……”
“放心,千景,男朋友肯定能带你赢——看,账号这就注册好了,开一局吧?”
他似乎很想展示自己擅长的领域,冲她眨眼的侧脸也很帅气,陈千景脑内唰唰唰把各式“和男友打游戏”的套路过了一遍,决心待会就操作角色死死黏着他跑,不会放技能帮他就使劲用嘴夸他。
然而。
“没事,新手发挥不好……”
“点在那儿!那那那!往那走不然会死!”
“你指头能不能摁准——方向键方向键——”
“……”
陈千景默默放下回放着失败画面的手机。
顾锦宸脸上的笑已经变成了纸糊上去的,大概再一戳就破了。
拜她所赐,他金光闪闪的排位已经掉成了白银。
“……对不起,我菜,我围观,你打吧。”
明明扒在图书室里悄悄刻橡皮章时不觉得手指别扭,打个游戏她就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摁。
顾锦宸显然是带她带出了火气,闻言他也没客气,直接打开语音把狂喷自己的队友喷了回去,然后拉上群里的同学开了下一局——
但他还是挺好的,陈千景抱膝坐在男友旁边安慰自己,起码他没直说我是个手感垃圾的菜鸡,他正在喷对面人菜鸡。
……男生打游戏时语音可真吵啊……不对,队内语音里也有女生在骂菜鸡……大家打游戏都好暴躁哦……这一串串的芬芳之词,哇,要是我奶奶在这里听到了,肯定要骂他们是嘴上没规矩的小年轻……话说奶奶这两天和老年大学的同学出去旅游了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在岛上玩得怎么样,明天她十七岁生日哎,奶奶会不会给她带超级好吃的榴莲芝士蛋糕回来……
陈千景的思绪逐渐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咔嚓。”
在这样的放空中,一声门响突然鲜明起来。
陈千景侧头。
对上玄关外,门缝里幽幽闪出的镜片。
陈千景:“……!!”
她吓得立刻转身拽顾锦宸袖子,想躲他背后:“那边、那——”
你弟弟又跟过来了,他他他在门缝那边盯我呢,简直是阴魂不散!
可顾锦宸皱眉一把拍开她:“等会,别扯,好不容易快赢了,让我这局打完!”
……哦。
因为带自己输了两个段位,那是要全神贯注地赢回来吧。
陈千景默默收回手。
换了之前任何一个时机,她肯定会立刻因为被男友拍开的委屈闹起来,但此刻她的背后还盯着一道阴仄仄的视线……
陈千景的脑子里只有古今中外各路佛经咒文,她本能想找点什么文化储备驱驱邪,但事到临头只能挤出一句“唵嘛呢叭咪吽”。
……脑子里只有这句翻来拂去的叭咪吽!肯定是驱不走那种年纪轻轻就阴邪恶心偷拍女生的邪物!
她倒也不是不能冲过去叫他滚开——那么瘦小的跟踪狂她也能打得过,可之前他都被顾锦宸揍出血了,她真怕自己再锤两下对方就咽气——
呜呜,他都被顾锦宸揍成那个惨样了,怎么还来尾随我,甚至一路尾随到顾锦宸家……这么可怕的吗,那岂不是我晚上上床睡觉他都能爬到床底,从床板缝里盯我……大不了今天我在顾锦宸家躲着好了呜呜呜……顾锦宸家……嗯?
陈千景想起什么。
譬如,这是顾锦宸的爸爸,为“方便儿子上学”买的房子。
而门缝外的那个,也是顾锦宸爸爸的儿子。
她进来前把门关得很严实,没有主人的钥匙绝对开不了门。
……吓、吓死我了,还以为那变态小鬼一路尾随我到这里……原来只是回他自己家。
陈千景悄悄挺直了后背,而门缝外幽幽的眼镜片一顿,低了下去。
那道令她如坐针毡的视线终于移开了。
或者说,刻意避开了她?
陈千景向男友身边靠了靠,眼角则偷偷瞟过去。
个子矮小的男孩很慢地跨进玄关,他走路有点跛,膝盖那儿带着暗沉的血渍,肩膀上有草草包扎过的纱布,但活动总体还算灵活。
那小孩……真的没被揍出大事啊。
陈千景悄悄松了口气。
之前在巷子里采光昏暗她没看清,明亮的玄关灯下,她才意识到,对方身上宽大的旧校服有些眼熟。
是……他们学校的?
他们学校是初高中同校,初中部和高中部中间只隔着一片操场——啊,怪不得,单独给未成年的私生子买房不可能,所以关系不好的兄弟俩住在同一栋房子。
原来在一起上学吗。
和性格这么坏的变态小鬼住在一起,顾锦宸又身为哥哥,不得不担负照顾他的责任,平时肯定很辛苦吧……
陈千景有点心疼。
她轻轻拽了一下男友的袖子。
顾锦宸:“都说了现在安分点别烦我打游戏——上上上,补位补位补位!”
陈千景:“……”
好吧,暂时不心疼。
她撇撇嘴,又偷瞧玄关那儿的孩子。
恶心是真恶心,好奇却也有点好奇。
顾锦宸这样好的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弟弟呢?
但凡他长得好看一点,像顾锦宸一样帅气,就会很受周围人欢迎吧,不可能这么阴沉沉的……
男孩的头发特别长,她猜他是不是从来没修剪过,五官耳朵脖子统统被头发挡了起来,看着真令人不舒服——前面长长的刘海也遮住了小半张脸,又大又厚裂了缝的眼镜则遮住大半张脸,他还低着头耸着肩。
陈千景什么也没能看见。
可是,正当她自觉没趣,收回目光打算看男朋友养眼,就见到他伸出了一截细瘦细瘦的手腕,低垂的脑袋一点点往上探。
向上。
最上方。
他在踮脚,奋力去够之前她瞥见的那双旧拖鞋。
……那两双,是这孩子的鞋?
可他还没有鞋柜高,常用鞋为什么要摆在那样难为人的地方……啊。
陈千景懂了。
不是他特意摆在那里,而是顾锦宸的鞋占满了鞋柜里其余所有地方,只在不方便换鞋拿鞋的最上方的鞋柜夹角,给他留了空间。
为什么要故意欺负……不,不对,顾锦宸肯定是无意的,他本就随便乱摆鞋,这只是他的生活习惯。
为了一个恶心的小变态去怀疑男友的品性让陈千景很不舒服,她抿紧唇,觉得自己真是善心泛滥,又不是圣母。
可那孩子背对着他们,一够,二够,细瘦的手不停尝试,却怎么也够不到那双拖鞋。
以前或许是能努努力勉强够到的,但今天他的惯用肩膀绑了绷带,另一只手臂的手肘,也在不停向上拉伸的过程中隐隐渗出血渍,骨头咯吱咯吱,听着就痛——
而那件不合身的大码校服外套也在玄关灯光下一晃一晃,胸口上褪色的圆珠笔字迹倏忽而过,“顾锦宸”的名字格外醒目。
他穿着哥哥的初中校服。难怪显得这么邋遢,不合身。
陈千景忍不住了。
她霍然站起,对沉迷游戏的男友丢下一句“我去庭院逛逛”,就走向玄关。
“喂。小鬼。”
男孩在她靠近的第一时间就僵住了,重新低头,缩进肩膀。
但陈千景没空照顾一个小变态的心情。
一米六四的她一把摘下那双他怎么也够不到的拖鞋,直接放在他面前。
她恶声恶气:“身高一米五就不要学着那些大坏人当变态,你这种小矮个将来要是因为性骚扰被抓进少管所,肯定会大吃苦头的。我可不会同情你!”
“……”
“以后你要是再拍我,或者被我看到你拍女同学……我就立刻报警,把你抓到少管所去!我说到做到!恶心的小鬼!”
“……”
陈千景小声骂了他好一会儿,连“社会的败类”这类谴责都冒出来了,但男孩始终低着头,盯着地上被摘下的拖鞋,没吭声。
因为,她骂得很凶,威胁很不客气,摘下来的拖鞋却……
是好端端的、仔细的捏过来,平放在地上的。
陈千景进门前看见了这双被认真摆正、呵护仔细的鞋,所以,她再气势恶劣地拿下它,也会下意识维持它平平整整的样子,认真摆正。
被他人珍视的东西,她即使不懂,也会去认真珍视。
她总这样。
笨笨的。特别认真。
“……你听懂了吗?知道教训了吗?听到了吭一声!小鬼,再这样我叫你哥来揍你!我可是你哥女朋友,知道吗,以后不准惹我!”
阴沉沉的小孩总算应了一声。
但并非陈千景想象中的“我错了”“对不起”,她只听见一声小小的……
“我不止一米五。我现在高一米五三点六。”
陈千景:“……”
陈千景:“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在乎这个??”
十四岁的顾芝盯着地面上的拖鞋,轻轻点头。
“我以前营养不良,但未来会努力发育,我能长得很高很高,比一米八一还高,一定能。”
陈千景:“……”
关她什么事。神经病。
她冷嗤:“你什么意思,想跟顾锦宸比吗?就你这种恶心小鬼?跟我男朋友比?”
他又不吭声了。站在她面前,头低得几乎快埋进地里无形的坑,抠在书包背带上的指甲末端泛着缺乏营养的青色。
和人说话不看眼睛,聊天牛头不对马嘴,语气也阴沉沉的,骂他不吱声戳他不回应……相较他哥,这小孩实在太差了。
且不论他干了多恶心的事吧,这基本的人际交际能力也不行。
陈千景真心觉得这孩子要么及时改正,要么就只能进少管所堕落到底,她皱眉训斥:“小鬼,你不要总敌视你哥,平时多向他学习学习,别看他在学校感觉大大咧咧的,其实很细心也很温柔,你们家满院子那么漂亮的花都是他在养,养你也……”
“花很漂亮。”
低着头的孩子却突然抖了抖,他扶了一下自己碎裂的眼镜,很慢地吞咽了一下喉咙。
“庭院里的花……你觉得,养得很漂亮?”
他亲手种下,认真培育,细心呵护的蔷薇和矮牵牛。
和顾锦宸住在一起,他没办法养活物,只能借着帮家里培育景观植物的由头,在庭院里慢慢栽培这些植物。
那女人不会在乎顾锦宸打碎他放在房间书桌上饲养的盆栽,但会呵斥他在自家庭院的地里胡乱踩踏,因为她心心念念要把顾锦宸培养成风光霁月的顾家大少爷,不能“跟着你不三不四的弟弟折腾泥巴或狗崽子”……
所以顾锦宸毁不掉他的蔷薇和矮牵牛。
所以它们有机会一直绽放在这里,让她亲眼瞧见了,这是很漂亮的花。
她夸了他……
“顾芝。”
插入玄关的男声还是带着笑的,不知何时走到她旁边的顾锦宸说:“你回来了?怎么样,伤还疼吗?抱歉刚才下手重了啊。”
顾芝一听就知道他一点都不抱歉,还在遗憾他为什么没死在外面。
这是他们兄弟之间最大的共同点:一看见对方活生生站着,就遗憾他为什么没死在外面。
……不就是仗着比他高,比他壮,家里有人撑腰么。
迟早我……
顾芝穿鞋,扭头离开了玄关,钻进走廊尽头的浴室。
顾锦宸盯着他的背影,半晌,看了眼女朋友。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他跟你道歉了没有?”
陈千景端着学姐长辈的架子苦口婆心输出一堆,却只得到牛头不对马嘴的两个回复,“我一米五三点六”和“花漂亮吗”,她深感莫名其妙。
“没,你弟弟他……他真是个讨人厌的小鬼。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小孩,看着就令人不舒服。”
那就好。
顾锦宸重新笑起来。
“走吧,我们回去打游戏,对了,你可以把球鞋拿给我……家里佣人刚才回来了,我这就让他帮你洗。”
陈千景:“?哦,啊,好……”
她刚想问问佣人是什么时候进房子的,但电视剧里的大户人家似乎都有个专门给佣人走的小口子,贸贸然问出口,会不会在男友面前显得她没见识……
【十分钟后】
“顾芝。”
浴室门被直接踹开,正坐在塑料凳上往膝盖揉药酒的顾芝抬起头,一只手拎起凳子,一只手熟练地抄起藏在水池后的刀片。
他言简意赅:“滚。”
顾锦宸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怎么,是你先对我的东西不规不矩,我还不能动手教训你了?”
顾芝没出声。
什么叫“他的东西”……“东西”?
他以为陈千景是什么?
刀片抓得太紧,一点点摁进掌纹。
但戴着眼镜的男孩始终无声。
“……算你学乖了。等人走了,去把地板拖两遍,我怕她鞋底上带过来贫民窟的味儿。”
低着头的人没吭声,指尖微微发颤,显然气得不清。
顾锦宸满意了——他未必真如话中所说的那么看轻自己辛辛苦苦追来的女朋友,但,只要在这家伙面前往死里贬低陈千景,就能把他气得打哆嗦,运气好还能看到他嘴唇发紫。
顾锦宸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能把弟弟气死的机会,正如同弟弟被他教训无数遍后依旧致力于张嘴说话把他气死。
这下他满意了,摆手直接丢来一双球鞋。
“先把这个洗干净,不能留一点污点,否则在学校你就等着。”
等着就等着呗,顾芝漠然地想,等你走了我就往你球鞋鞋垫里塞一盒图钉再缝死。
以前他还没玩过这个套路,正好顾锦宸下个月篮球队选拔赛,顾芝已经想好了,他要把亲哥半个鞋柜的球鞋都扎上图钉,最好让他在球场上一跳高就疼成涕泪横流的傻子。
打篮球很厉害是吧,脚扎透了继续打啊。
你也只有这点搞正面冲突的脑子。蠢人。
可正当他打算去摸自己私藏在瓷砖下的图钉盒与碎玻璃片——
“对了,那球鞋是我女朋友的,”顾锦宸在门板外嘲笑道,“给你个舔她鞋的机会,不用谢我。”
顾芝:“……”
顾芝去拿图钉盒的手僵住了。
好半晌,他才转过去,默默抄起了鞋刷,撸起了衣袖,揩清楚眼镜片,再翻出自己为了呵护旧鞋备好的全套护理工具。
洗吧洗吧。
又不是没刷过球鞋。
这边先用小苏打搓一遍……
啊,看见鞋码标识了,好小的脚,明明她身高一米六四点五七呢。
几根袜子棉线掉在里侧了……她喜欢橘色?
明天有机会往她抽屉里塞两个橘子吧。
——约莫半个小时后,陈千景拿到了男友家佣人洗好的球鞋。
焕然一新,闪闪发光,为了祛掉垃圾的异味还散发着一股柑橘味的清新香气,她穿了两年的旧球鞋简直白得像雪,连鞋带都干干净净的。
陈千景:“……”
她都不太舍得穿这双鞋回家了。感觉能直接摆到展示台上拍商品图。
好厉害哦,这就是有钱人家的佣人吗,专业能力这么强的。
她反复感谢了男友好多遍,还强调说要谢谢他家特别能干的佣人,然后晕乎乎地穿着鞋子出了门,满心都是鞋子,橘子,在地铁站口冲自己笑着挥手告别、预告说明天会给她办生日宴的顾锦宸——
此刻的陈千景并不知道,第二天,十七岁生日,她会迎来怎样突兀的剧变。
而一路送女朋友到地铁站后回了家的顾锦宸也不知道,倘若自己的女朋友没有在明天迎来一场剧变,按照原定的时间线走下去……
半月后,篮球队选拔赛,他奔跑,跃步,起跳,投篮,引起观众阵阵欢呼,心情格外愉快。
然后他潇洒落地。
鞋垫里巧妙缝制在夹层中、之前不声不响保持着平衡的排排图钉们一个深入。
“啊!!!!!”
他当着一千多个观众的面跪倒在地,疼得冷汗与眼泪齐流,哆哆嗦嗦,挤不出半句话来。
正坐在看台上最边缘的位置,慢慢剥橘子吃的顾芝:“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