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经此一事,其他几位爷,怕是心思更要活络了。”她轻叹一声。
胤祺为她擦头发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动作,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也有各人的造化。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他将她的长发擦得半干,拿起梳妆台上那把惯用的玉梳,一下下,极其耐心地梳理着。铜镜中,映出他专注的侧脸和她微微泛红的面颊。
“明日元旦,早起进宫前还得接神。”胤祺放下玉梳,道,“今年‘接神’的时辰定在寅初,咱们在佛堂拈过一轮香就得了,还得进宫参加堂子祭天。”
“嗯。”穆额齐点头,转身面对他。烛光下,他眼底带着宫宴劳累后的血丝,但眼神依旧清明。她抬手,轻轻替他抚平常服衣领上一处不明显的褶皱。
“爷也累了,今夜守岁,意思一下便罢,还是早些歇息要紧。”她的声音柔和,带着真切的关怀。
胤祺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掌心温热干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
寅初时分,贝勒府中已灯火通明。穆额齐身着朝服,在镜前最后整理朝冠。闻慧小心翼翼地将那串鸽血红珊瑚朝珠为她佩戴妥当,珠串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主子今日气色真好。”闻慧轻声赞道。
穆额齐浅浅一笑,目光落在妆奁里那对珊瑚耳坠上。这是胤祺特意为她寻来的,与朝珠正好相配。
窗外传来“净街的响房声”,这是元旦特有的规矩——銮仪卫率校尉抬着静鞭,先于圣驾前清理御道。
胤祺早已穿戴整齐,石青色朝服上绣着四爪行龙,正在查看佛堂的“接神”准备。供桌上已摆好“蜜饯什锦”和“金玉满堂”两样素供,香炉里三炷安息香青烟袅袅。
“时辰到了。”胤祺转身,见穆额齐朝冠上的珍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不由多看了一眼,“今日朝贺,怕是要站上两个时辰。”
穆额齐会意地点头,将手炉递给他:“听说今年太和殿前设了‘九九消寒图’,皇上要亲自点染第一瓣梅花。”
这话说得含蓄,两人却都明白其中深意。康熙近年愈发重视这些象征国运的仪式,今日朝贺必有一番暗流涌动。
乘轿往紫禁城的路上,但见各府邸门前都撒着芝麻秸,取“节节高升”之意。八旗子弟按“旗分制”列队而行,正黄旗的明黄旗帜在晨雾中格外醒目。
穆额齐透过轿帘缝隙,瞧见八阿哥胤禩正在与几位汉臣寒暄,他今日特意穿了件绛紫色朝服,衬得人愈发温文尔雅。
“八弟近来很是勤勉。”胤祺忽然开口,“昨日还见他在文渊阁与张英大人研讨《礼记》。”
穆额齐心领神会。张英虽已致仕,其子张廷玉却深得圣心。八贝勒这般结交老臣,其心可昭。
轿辇行至紫禁城东南角的堂子,但见旌旗招展,仪仗森严。堂子前立着一根神杆,杆顶悬挂着幡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康熙帝率领众皇子、亲王贝勒,按序排列。萨满巫师身着神衣,头戴神帽,手持神鼓,正在神杆前诵念神词。
穆额齐与各位福晋按品级立在女眷队列中。她注意到明霜虽已有三个月身孕,但气色红润,站在宜妃身侧,眉眼间洋溢着幸福。四福晋则安静地立在德妃身后,目光沉静。
祭祀开始,康熙率先向神杆行三跪九叩大礼。萨满敲响神鼓,吟唱着古老的祝祷词,缭绕出一种庄严神秘的气氛。这是满洲独有的传统,即便入主中原多年,爱新觉罗家依然保持着对天地神灵的敬畏。
祭祀完毕,众皇子宗亲移驾太和殿参加大朝贺。
至太和门前下轿,但见丹陛上已设好“中和韶乐”的乐器。四阿哥胤禛静立太子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当太子转身时,他微微躬身,动作恭敬却不显谄媚。
“前日户部呈上的岁末奏销,臣弟已复核完毕。”胤禛声音平稳,“其中几处存疑,已标注另册。”
太子颔首:“有劳四弟。”两人对话简短克制,却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默契。
四贝勒这般不显山露水的辅佐,反倒更显诚意。
这时八贝勒缓步而来,先向太子行了一礼,又对四贝勒笑道:“四哥近日操劳,我那里新得了些武夷岩茶,最是解乏。”转头看见几位江南籍官员,便自然地用吴语问候:“张大人,听说今岁姑苏的梅花开得极好?”
他谈笑间已照顾到各方情绪,既不失皇子身份,又让人如沐春风。几位老臣面露赞赏,显然很吃这套。
朝贺仪式开始,康熙端坐龙椅,接受百官朝拜。当太子率众皇子行“三跪九叩”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