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窗外透进来的夜色只够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
池聿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贴在自己胸口的手在发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烙在皮肤上,烫得他心口发紧。
她的气息急促又凌乱,像一只慌不择路的小兽,把所有的勇气都赌在了这一句话上。
池聿浑身僵硬,脑子里嗡鸣一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好几次,嘴唇张开又合上。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了初见她的那个春天。
也是个雨天。
那年他们都不过十三四岁。
一辆定制豪车驶进普通的小镇,在热闹的街道上格外扎眼。
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地猜测是哪个大人物来了这种穷地方。
那天是池聿被接回池家的日子。
他坐在那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豪车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耷拉着,不拘一格地塌在额前,浑身上下写满了穷酸二字。
雨停了,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
池聿按下车窗透气。
旁边车道的后窗也在这时降了下来。
大概是那辆看起来就名贵不菲的车吸引了他,又或者是车窗里探出的那张脸——
和他一样地毫无表情、阴郁沉闷。
池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拉了过去。
那是个女孩。
她双手紧紧搭在车窗上,比学生头还短的头发紧贴着头皮,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清秀。
如果不是五官太过精致,没看清的人大概会下意识以为是个小男孩。
她穿着一身白。
没有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活泼明媚,安静得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
池聿忍不住想,坐着豪车从京市来的千金小姐,吃穿不愁,有父母疼爱,还有什么事值得难过的?
那一眼,不过是红绿灯等待的三分钟。
绿灯亮了,两辆车各自驶向不同的方向。
但那张白皙漂亮却阴郁的脸,在他心里挥散不去。
后来,池聿认回了池家,转到了京市的初中。
第二次见到那个女孩时,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温芙。
他记住了她的名字,也得知了她的遭遇。
她家里有钱没错,吃穿不愁也没错,但她真的和其他有钱人家的小姐截然不同。
母亲生她时难产去世,她因此被所有人排挤。
爸爸不疼,姐姐不爱,在偌大的家庭活得像个多余的透明人。
可这一切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之后的日子里,池聿总笨拙地想引起她的注意,想关心她、保护她。
可他不擅长说话,自问脾气也不好,加上那些不太光彩的名声,女孩越来越怕他了。
每次见他,她都绕道走。
像躲什么洪水猛兽。
后来情窦初开,池聿人生第一次做了不可描述的梦。
梦里是她。
他出了一身汗,从梦中惊醒,盯着天花板愣了很久。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可能早就喜欢上她了。
不,准确地说,是一见钟情。
可女孩怕他,讨厌他。
池聿不止一次懊恼到想扇自己几巴掌。
几经挣扎之后他想,讨厌就讨厌吧,至少她会记得深刻。
就算以后毫无交集,他也在她的青春里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
原谅他的恶劣。
但后来,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里,一切都变了。
女孩病了一周没来学校。等她再出现时,他们沐浴在晨光里,她竟然神奇地不怕他了。
还冲他笑了一下。
她像变了一个人——胆子大了,话多了,离他也越来越近。
就是那一天,池聿在心里暗暗发誓,他要永远守护她纯粹的笑容,希望她天天开心,幸福快乐。
之后在一次又一次的相处里,池聿那颗暗淡孤寂的心被一点一点彻底点亮。
他清醒地沦陷,甘愿做她唯一的信徒。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和她相处的每一分每一刻都在脑海里翻涌浮现。
他那么喜欢她,喜欢到可以用命去换。
按道理,告白应该男生主动,哪能让女孩来呢?
一切都在按照他心里最盼望的方向发展。在这一刻,他也确确实实地拥有着她。
可是——
现实总是残酷的。
他们之间有太多阻碍。他孑然一身,什么都不在乎,可她呢?他做不到不考虑,不在乎。
她跟他在一起,势必要背离自己的家庭,和自己的亲人反目成仇。
可现在一无所有的他,除了爱,什么都给不了她。
而两个人在一起,度过余生,光有爱是不够的。
池聿再度睁眼,眼底翻涌的情绪在黑暗中悄然熄灭。
他像变了一个人。
伸出手,把她推开了。
“回去吧,我送你。”
嗓音哑到极致,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温芙愣在原地,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变得陌生的语气。
“你不喜欢我了吗?”
她执着地追问。
灼热得几乎要灼伤每一寸肌肤的气氛,在池聿漫长的沉默里戛然而止。
温芙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只是感受到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变冷,冷得让她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