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死。
也害怕被所有人抛弃。
无尽消耗旁人对自己的情感时,他无从得知有什么在无形流逝,此刻一切决定权交付在最亲近之人手里,他才察觉到什么。
原以为干涸了的双眼慢慢湿润,泪水混着血沫滚落,他爬到一半被人猛地拽回去,心也被高高抛起。
瘦高个有些不耐烦了,“怎么说?”
原本闭着眼不愿看到这一切的禾丰兆,听见声响,身形微动了一刹,指尖蜷紧。
他看向禾穗,想要张口,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任洵一样在看禾穗。
斜断进来的光削在她侧脸,拉深的阴影内,是冷白又淡漠的面孔。
但可能她自己都未曾发觉,手指深陷掌心,蜷起的指节已经紧绷得发白,拔出的瞬间就能透出血一般。
明明比任何人都要沉稳冷静地站在那,但被光晕模糊的人影边界,透明得仿佛在消散。
他上前,牵起她的手。
挤开那些固执自伤的手指,将手背覆在她掌心贴紧。
禾穗惊得手一缩,却被抓得更紧。
?
她侧首眸光询问。
对上双冷凛的黑眸。
那双眼看着自己时平静并无风浪,总那样柔和,大海般宁静。能包容无数波澜,也足以忘却任何阴霾。
“不疼吗?”他问。
禾穗露出奇怪神色。
刚挑起眉,却想起什么,嘴角抿紧。
她还小的时候父母没留下什么积蓄,倒是长大后外婆表露要将店交给她。
离世后人还在往生厅躺着呢,那些姨表兄弟、姐妹,亲戚长辈,连过年都不一定见一面的人,全来了。
给她介绍对象,拉她入股,有让她卖了店做投资,也有怀疑遗嘱说什么传男不传女的……
她当着外婆的面把人都骂跑了。
这些人从前没对她好过半分,还有的连她名字都记错,这些指手画脚她通通不听。
其中也有不少哭穷,说生意做不下去要倒闭了来向她借钱的。
她置若罔闻下,那些人开始抨击她冷血,说她不给外婆积德,没见识,迟早要败光产业。
那时她也是这样攥着拳头,一句句回怼回去。
不过时过境迁,她没变又好像变了,知道迂回了。
解气后,本质也不能混淆。
禾穗看向彭青枝,见她惶惶,两人看样子都真被吓着了。
狠话放够了,就看长不长教训吧。
彭青枝从地上爬起来,发髻散乱,眸光幽远飘向远处。
她嘴唇翕张,翻涌而起的滔天情绪被压到谷底,她再三犹豫又实难狠下心。
即便她能舍弃他,那南舟呢,他还那么小,父债子偿,这账还不清赵家不会放过他们。
两百两,掏空这些年攒的家底,还要再搭进去住了多年的房屋。
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她不敢想,却又不得不开口。
“我还。”
“其实……”禾丰兆嗫嚅着,眸光颤动落在这个弟媳身上,他感受到了她的选择,亦心软了。
禾穗打断两人。
“铺面的事我们可以不闹到官府,但铺子要还回来。后院可以暂时借给你们住,往后前面的食肆开起来,你们来做工,我也可以照常开工钱。”
禾穗看向彭青枝,顿了一下。
“你想过没有不管和离与否,这些赌债都不该你来背负。”
“把人赎出来后,让他打个欠条。”
“冤有头债有主,咱们各论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