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再多不如亲眼瞧见。
林湘明白了如何苦闷,不解,都无法改变现状,她要走出去。
后来知晓禾穗铺子里忙不过来,去雇人手帮忙,她便自己寻去,不提什么两家关系,就将这几日在铺子里看见的瞧见的说出来。
什么菜该介绍清楚,什么可以重点说,菜不一边儿倒的卖,才不会陈压新。
林湘说得认真,禾穗也听得认真,有些她未必不知,只是忙不过来总有没有想到的地儿。如今有人替她操心,这不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了?林湘要求着试了半日工,禾穗就将人定下了。
如今看,是没错的。
禾穗含笑着低头,继续注意灶上。
架着锅架,上并四口小锅“咕嘟”冒泡,醇香汤色,里头挤挤攘攘。
野雉、兔肉皆是斩小块,投入香菇炖得肉香蕈鲜。另大勺一焯,勾芡依次兑进去,清亮汤汁立时镀上一层润光,起锅前再撒一把青菜碎,奶白浮青绿,香气盎然。
自温着的大钵里夹出几只泛着深色的蹄花,浸润透的酱色裹着汁子,骨头都是酱红色。经过长时间熬煮已经煮出肉冻般胶质,皮肉酥烂松软,颤颤巍巍冒着热气,光是看着就嘴里不住分泌口水。
“菜齐了。”
杨大姐将菜摆上,而后帮着依次送出去。
这蹄花是禾娘子近日才炊出来的,蹄子腥味略重,处理和调配汁子上似和卤鹌鹑有些许不同。
为着蹄花开四瓣好看,飞水了还得处理一遍,尖端改刀,靠关节后头亦得划破个口,留好刀口排干净血水。从前她倒不知这样的法子,原是还有些窍门的。
这不论是什么,过了禾娘子的手都好吃的紧!
她还总叫人试菜,平日在这吃的一餐也是味好管饱,工钱也未亏待过。可别说,自从来了这做工,腰上都吃圆了些。
想到有这样的好东家,杨大婶愈发有干劲了。
呵出的暖雾笼罩面前方寸,送上的饭食叫人食指大动。
“呼,这名起得相称。”
“野味三宝羹。”
吹了几口凉气,羹汁里连肉带菜,那青菜是被余温烫熟的还留有脆生的口感,野雉肉丝都嫩得灌了鲜汁一般,兔肉亦是细嫩鲜美,细细咀嚼泛着一股香甜之味。
汤里无太多香料滋味,蕈香悠长鲜透进里头,吃得就是个原汁鲜美。
邱廷未点汤饼,眼看菜平凹下去,自碗舀下几勺粟米饭盖上去,用筷搅匀,再换用匙,一口米裹上鲜羹,他尤嫌不够蹭足了汤汁,让这一口吸足精华。
就着这堆堆一勺,送进嘴里。
肉烂鲜香,裹着米入口,彼此不分,汁润湿暖。
温润丰富的滋味浸泡进每一粒米,说是粟米饭也混了不少粳米,瞧着金灿入口不减黏厚米香。在山菌野味的衬托下,腹中暖意深深。
这并非何等难得的珍馐,可其中的温厚扎实却叫人不经意与记忆相连,回忆起家中饭桌上那份充实满足。
真真是满足!!
他吃得入神,全然未觉身侧人去人来。
直到一刚健嗓音,落在耳边,扬声道,“劳烦娘子,还是老样子,一缽脊骨汤下汤饼!”
邱廷本埋首正吃,闻声抬眼,手中匙悬住,看向来人。
一身青缎官袍,面容却不负当年清俊,眉心褶痕已深。
高县尉察觉,两人目光相撞,俱是一愣。
“邱兄……”高县尉眸光落在他如今装束上,有些诧然,“你怎在此?”
他们当年一同入仕,他才疏学浅不及邱廷,又得罪了上头升迁不得,如今还在这处八品微末打转。但邱廷乃新科进士,听闻他入中书省前途大好,怎一别经年竟忽然至此?
方还动容在那一口中,邱廷被这声“邱兄”唤得怔怔出神。
此前他们是同窗,入京科考后各有去处,天南海北原以为再无见面之时,如今缘聚这食肆,他分外开怀。
眸中情绪飞掠,整了整衣衫,扬起袖子。
朗声笑道,“昔日规矩尝多了,如今才是真自在。这人间至味,哪一味不胜过案牍三分?”
“瞧你这样,还是这儿常客了?”
高县尉冁然一笑,不再过多追问,瞅着他面前的三宝羹汤泡饭、红润油褐的卤蹄花,连声啧啧,“倒是不及你会吃。”
扬声,又要了壶酒并卤蹄花。
“今日是该喝一口。”
邱廷频频点头,手下却不带停的,那蹄花用筷子一划拉,皮肉便分至开,软烂脱骨。胶软不腻的皮肉在唇舌间化开,瘦肉不柴是烂丝儿的,那些相接处的筋骨软劲弹牙,糯黏的很。
微微一抿骨头里沁足肉香的卤汁一并嗦进嘴里,甘腴酱香,有丝丝辛味淌在舌尖。
低头再伴一勺汤泡饭,肉绵长足韵的香,混着满口的鲜。
高县尉看着忍不住直拦,“你且等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