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竹子焦香里,灶房中的香气也漫上来。
禾穗今日被勒令休息,灶房里皆是“大人们”忙碌,不多时冯婶扬声一唤。
几人摆桌椅,置碗筷,一桌丰盛席面落在庭院里宽敞的中央,前头火光依旧,映出憧憧人影。
“行了别忙活了,来吃喽!”
都是本朝吃食,中央便是摆着五种蔬菜的五辛盘,往旁就分散着豉汁扣肉、蒜香白肉,酱酥鱼,这鱼是禾穗今日做好了带来的。
再外头些还有羊肉牢丸、杂素粥、羊蝎子、莼菜羹、腊肉焖冬笋……满满当当的一桌。
“都敞开肚皮吃!”冯婶面上映着悦动的火光,冲几人道。
“好嘞!”
一般今日都会多备些饭,余下明天元日再吃,这隔年饭也是和年年有“鱼”有些异曲同工之意,是家无断炊,对来年温饱的一份期盼。
禾穗给煤球备了些他能吃的,叫他也过来。
这边开吃,林铁匠端来炉子上温好的屠苏酒。他同禾丰兆多饮了些,二人吃着便撇了碗筷勾着肩背去围着火堆跳起来。
禾穗饮着屠苏酒,酒中泡着一股中药气味,原本禾穗有些喝不下大家一说延年益寿,又捏着鼻子多饮了几口。
此前尝不到酒的齐翩翩此刻也得喝,毕竟代表美好祈愿自小就喝,她倒是比禾穗适应些,至多也就是眉毛打结半晌解不开。
瞧着这一张张亲切笑脸,还有递来簇新的压祟钱,第一个祖母不在的年节,她心里也腾升起了暖意。
几人说着家常,提起任洵,不免担心禾穗。
“我没事。”禾穗真不是强颜欢笑,有了原剧情做支撑,她大概知晓任洵的能力。
他去从军也算随心而行,不管剧情有没有变化他都会做这个选择。
那对她来说,她亦有自己的事做,经营食肆扩大规模,烟凝屡屡来信带来的都是好消息,她已做了年后去一趟陵云县的准备。
“那便好,只是……你若走了,这边……”冯婶犹豫道。
“都安排妥了,我也信得过大伙。”
禾穗皆有准备,没那么忙时店里可轮值,一起做些店内固定的老几样菜品,重要的是配比,她也整理好了食谱,走六七日应当无事。
冯婶点头,穗娘是个有主意的,这一步步可算是大变样了。
“好啊,往后也越来越好……来再来一杯!”
除夕夜,灯火通明,万家阖乐。
待外头稍静下来,已是到守岁的时候了。
夜里还是寒凉,木堆火势弱下来冯婶捡了炭进来,在屋里堆上炉子。他们几个女子一屋,围着火守岁。
冯婶嗑着瓜子,往炭灰里埋些芋头。禾穗还揣了些新卤的鹌鹑蛋鸡爪子,送了一圈,嚼了个在嘴里咂摸。林湘想着给自己绣条新帕子,正琢磨花样。齐翩翩翻着腕上缠着红线成串的压祟钱,一遍遍瞧着。
冯婶的、林伯、禾伯、禾娘子的、林湘姐姐的……一个腕子不够,两只手都带上了。
微微一晃,细碎清响回荡在屋内,烧亮的火星子“噼啪”作响,耀得钱也亮亮的。
听着这声音,窝在椅子上被温暖包裹着,她眼皮一下比一下沉,摇曳的火还是黯在合上的眼皮下。
吐干净骨头,禾穗听着外面愈发安静了,黑色的天像个罩子将一切声音罩住,风声都轻了。
煤球钻进脚边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林湘画着花样眼角也沁出泪来。
身边齐翩翩已经发出清浅呼吸声,冯婶起身,禾穗也去帮着将人抱到榻上盖好被子。
“熬不住想睡就睡吧。”
冯婶嘱咐,禾穗却难得没什么睡意。
从前和外婆在一起守夜,她也往往没能守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在床上捂得热乎身侧就放着大年初一要穿的新衣裳。
她略低头,下巴不期然蹭上软软的毛领,脚上羊皮靴子不用太靠近火就暖乎的。
“嗯好,晚上还有的熬呢,我再去弄些吃的进来。”
禾穗一开门便被灌了些冷风。
夜色很沉,浓墨一般化不开,只透着屋内微黄的暖光。
外头朦胧亮着灯火,家的方向一片灰黑没进天穹中。
自任洵走后她就搬去了店里,齐翩翩也来这边住,算个照应。她只偶尔回几趟家,收拾些东西。
今日灯火万家,这一盏也该亮的……
但瞧见墨黑的天,恨不能透过衣服扎进骨头缝里的寒风,禾穗还是打消了这突如其来的煽情念头。
明日再说吧。
她裹紧自己,去灶房摸了碗肉和几个蒸饼方要进屋,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哒哒靠近,停在院外。
衣带摩挲,男人翻身下马,带着一身风尘仆仆敲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