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天色已晚。
因一品大员死于非命,城中已是戒严,街道上时不时传来军队与马蹄声。
佳节遭遇此事,红绡有些闷闷不乐。
红同昌因如愿品到月中桂,情绪尚可,嘱咐二人几句后,便径自回屋休息。
江逆雪看出红绡心情不佳,不知从何取出一盏如意云纹花灯,并将花灯点亮。
“花馍灯。”
他将花灯提至红绡面前。
“是上头糕的红枣盘云纹?你何时见家里做过?”红绡不禁询问,随后捧起花灯,“瞧你画的这云,这大钩小钩,不像虚蓬蓬的云朵,倒像寒光凛凛的弯镰……”
说到此处,红绡叹息:
“那日见那邬小姐,还是盛气凌人,今日却是……她在阖家团圆的日子,却没了父亲……听闻那邬大人,从宫里出来时还好好的,提前离开宫宴,便为赴家宴……方才饮了杯价值不菲的月中桂,便一命呜呼。还真是造化弄人。”
正说着,红绡面色微变,看向江逆雪:
“江逆雪,不会是因为那日……你就……”
“在绡儿心中,我便这般嗜杀成性么?我并未离开过雅间,亦不知晓其同在醉月楼设宴。”江逆雪耐心解释,“况且,我们离开时,听那些官差说,酒菜皆无毒。邬启垣之死,或许只是意外。”
“意外?”红绡稍作思索,“什么意外,能让人忽然掐着自己脖子,像被毒蛇缠绕一般,窒息而亡?若非送酒的两名伙计亲眼得见,当真难以想象。不是谋杀的话,要么身患恶疾,要么恶鬼索命……”
“绡儿相信鬼神之说?”
红绡望着如意云纹花灯,清澈的双眸晕染烛光。
“早知道你亲手做了这花馍灯,就不买外面的了。”
“长街上的花灯,人应景,景亦是人。不一样的。”江逆雪的目光,落在她被花灯照亮的侧脸,“绡儿今日,自该圆满。”
红绡莞尔:“往年和爹,都是自己在家过节,极少去酒楼。今年有你,确实与往年不同。只可惜……”
“只可惜,还未及品尝绡儿做的金锁月饼。”江逆雪说着,自怀中取出一方绢帕,帕子里包着三枚月饼,皆完好无损。
红绡略显惊喜:“官差不许人动楼里的东西,你竟记得带出来?江逆雪,你今夜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她自帕子上拿起金锁月饼,从中掰开:
“我问过算命的杨叔,他说你八字属金,生来显贵。虽是好话,可我并不尽信。小时候,他还说我……”
她顿了顿,继而笑道:
“总之,既是好听的话,听听也无妨。这金锁是冬蓉馅儿的,清甜爽口。”
她将其中一半送到江逆雪唇边。
江逆雪轻轻咬下,甘甜入口即化。
分享完余下月饼,子时更声传来。
红绡自屋前台阶站起身,望着天边的那轮如盘明月,感慨:
“圆满了。”
随即回头,冲江逆雪笑道:
“因为有你……这尊连祥云都不会画,却肯陪我吃完咸甜月饼的煞神坐镇。这个中秋,很是特别。多谢!”
江逆雪亦站起,走到红绡身边。
“若论画艺,自是远不及夫人。只是……”江逆雪微微倾身,“你我夫妻,无需言谢。”
“江逆雪,你……”
红绡望着江逆雪近在咫尺、漾着笑意的面容,心跳渐渐失序。
江逆雪倏尔更近,向前倾了寸许,温柔覆上她的唇。
红绡只觉心中一软,微微仰起脸,主动又生涩地迎了上去。
江逆雪的吻,很轻,又很深……红绡的呼吸,亦随之紊乱,一呼一吸,又浅又急。
夜风微凉,更声已散。三盏未熄的花灯,与地面长长的人影,交相辉映。
跃动的烛光,将兔儿灯面上的那团红晕,映得愈发红彤彤的。
院内灯影绰绰,只余一片温暖的光晕……
次日一早,江逆雪被夫人派遣出门采买。
行至一处巷口,一抹灰色锦衣立于巷内,似已恭候多时。
此人鹤发无须,见到江逆雪后,躬身垂首:
“陛下遣咱家前来问您一句,昨夜,邬太尉之事……”
“此事与我无关。”江逆雪面色淡然。
灰衣老者微顿,继续道:
“陛下亦是信您。其实……陛下对您,甚是惦念。您虽是娶了平民之女为妻,却得以留在都城之内。于陛下而言……”
“若无旁事,我需赶往早市。”江逆雪面色未改,“若误了时辰,菜价不廉,食材不鲜,内子不悦——于我而言,方为大事。”
灰衣老者语塞,沉默片刻,随即让路。
江逆雪背着篮筐,掠过老者,微一侧首:
“旧缘已尽,不必再访。在下一介江湖草莽,入赘红氏,实为高攀。烦请诸位,莫再探我红家屋檐。若惊扰内眷,休怪在下,不留余地。”
灰衣老者闻言,神情微骇,抬眼扫过高墙,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指,周遭暗卫瞬间退去。
目送江逆雪离去,灰衣老者长舒一口气,而后摇了摇头,走上巷口的轿撵。
半月后,邬启垣之死,竟当真被定义为“突发恶疾”,不了了之。
都城内,一切如旧。即便少了一位权倾朝野的官员,寻常百姓的生活,并无改变。
酒楼茶肆,依旧高朋满座。有人高谈诗词歌赋,有人闲话茶米油盐……还有人窃窃私语,议论着前太尉之死,颇为蹊跷……
红绡如往常一般,为父亲打酒,随后离开酒楼。
刚刚步入长街,一道久违又烦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红姑娘,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陆子谦只身前来,依然是一副谦谦君子模样,仿佛先前种种,皆与他无关。
红绡头也不回,向前走去。
陆子谦跟在她身后,继续说道:
“姑娘也以为,邬启垣之死,是因恶疾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