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的状况同样堪忧。
战斗中损毁的栈道和桥梁,主力部队并未修缮。暴雨将土路冲刷得泥泞不堪,湿滑的石板路面对老弱妇孺更是考验。高温令人极易脱水中暑,突发的阵雨则可能引发山洪与滑坡,随时阻断前路。沿途的村庄或被战火摧毁,或早已人去楼空,筹集粮草补给也变得异常困难。此外,尽管金牛道已在司马氏控制之下,但山林间仍不时有蜀军溃兵和趁火打劫的土匪出没。
自南郑出发的是三千嫡系精锐,护卫着以司马寓为首的司马氏核心家眷。这支队伍的首要任务是确保司马寓安然无恙。司马寓乘坐一架经过特殊加固的轿子,由最强壮的亲兵轮流抬行。即便如此,道路的颠簸与暑热的侵袭依旧是对他身体的巨大考验。队伍的行进速度完全以他的身体状况为基准,每日虽只能推进二三十里,却胜在计划周密,步伐从未停歇。
嫡系部队的职责是护卫。军中每日均派出少量先锋赶在大军之前行动。他们只执行最低限度的必要工作:标识出最危险的路段,并极不情愿地清理堵塞道路的尸堆。这种谨慎的做法既保存了护卫主力的精力,又确保了司马寓的轿辇绝不会因为寻常问题延误。
另一支从阳平关出发的部队则由五千普通士卒组成,负责护送公卿与宗亲。公卿们大多已然认命,如韩太尉一家更是早已将家族的命运与司马氏捆绑。但少数宗亲仍心怀不甘,需严加看管。所幸太子李琮情绪平稳,甚至主动出面,协助弹压不驯的宗亲。这支部队起初更注重行进速度,对于道路与卫生问题多采取简单粗暴的方式。栈道损坏,便试图寻路绕行;尸体遍地,也只肯掩埋营地周遭;补给短缺时,便纵兵劫掠沿途村庄。
这种只顾赶路的野蛮行径很快招致恶果。军中开始爆发痢疾,非战斗减员日益增多。劫掠的行为更是激起了沿途乡勇的愤恨,他们依托熟悉的山林,不时发起小规模袭扰,专挑队尾的辎重和落单的士卒下手。队伍的进军势头不得不从狂奔变为一面清剿一面艰难前行,原先的速度优势荡然无存。
最终,两支队伍在金牛道上的枢纽七盘关汇合。南郑队伍自东北而来,阳平关队伍由正北而至。汇合后的兵力达到八千,足以震慑任何其他势力。南郑的精锐提升了整体战力,阳平关的普通部队则提供了充足的劳力,处理道路修缮与尸体掩埋。
按照司马复的安排,合兵后应由司马承基统一指挥。但司马寓对司马承基沿途的表现并不满意,认为其魄力不足,临事迟疑。在这等险恶的环境下,任何一个错误的决策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司马寓决定亲自坐镇,总揽指挥之权。
司马氏的留守部队离开南郑后,王女青命宫扶苏率陆续回归的飞骑入驻太守府,一面监控汉中局势,一面等待尚在途中的王师主力。她自己则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跟随司马寓的队伍一同南下。
这个决定背后,有两重深思熟虑。
此次出征,她最重要的任务其实是削藩,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追击司马氏。她必须亲眼确认蜀藩的败亡。萧道陵在她出征前,言语间隐约流露出的便是此意。她能够理解,一个坐大的宗藩对朝廷的威胁常常比一支叛军更为深远。
再者,司马寓毕竟年事已高,春末进入汉中已是勉强,如今在酷暑中行走金牛道,身边竟无一个有南方夏季行军经验的将领可用,只能亲自坐镇指挥。这很难不让人想到,是司马复有意为之。
但司马复居心何在?
她一声叹息,终是不希望司马氏后方出现乱子,影响前方战局。
于是,行程有意放慢,她带领麾下融入了这支庞大臃肿的南行队伍。
每日,数支精于侦查与山地作战的飞骑小队会被提前派出,探明前方道路状况。一旦发现栈道损毁,工兵便立即奉命抢修,更换朽木,加固支撑,并在险要路段的外侧加设以绳索与树枝编成的临时护栏。
面对因蜀道之险而面露惧色的公卿宗亲,安抚的话语时时传来,“过了此关,便是坦途”。对于其中格外畏惧之人,士兵会以布条蒙上他们的眼睛,亲自牵引前行。军医那边也早早得了嘱咐,安神、定惊与疗治跌伤的各类药物,始终储备充足。
渐渐地,随着司马寓精力不济,军中日常指令大多经由她手发出。到后来,司马寓索性将指挥权全盘交出。这一变化之下,司马承基的态度愈发恭敬,礼数周全更胜以往。司马崇元最初敢怒不敢言,到后期已是半点异议不敢再有。
然而,一路行来,王女青自己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清理双方阵亡将士的尸体,是她决心缓行南下的第三个原因。她无法像司马氏的将领对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视若无睹。如果她以大梁的继承人自居,那么这些战死的将士,无论属于哪一方,都是因她无能而消逝的亡魂。
当队伍行至剑阁时,惨烈的景象超出了她的想象。
郗冲在军报中的“此战虽胜,实为惨胜”描述得太过保守。剑阁关下,尸骸堆积如山,血水将土地染成了暗红色,即便经过数日曝晒,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臭。残破的旌旗、断裂的兵刃、被箭矢射成刺猬的战马尸体,构成了人间地狱的图景。司马军的阵亡将士与蜀军尸体交错相拥,至死仍在搏杀。
是夜,大军在剑阁南侧扎营。
王女青来到司马寓的营帐中向他告别。
司马寓早前感染了暑热,现以转好,精神尚可,只还有些咳嗽乏力。
“相国,我要前往成都了,无法护送您去涪城。还望相国保重,早日痊愈。”她又道,“您定会痊愈,勿要担心。”
司马寓倚在榻上,缓缓开口:“你是个好孩子。”
王女青道:“我不是。您知道我心里对您的想法。皇后是因为您才去世的。临别之际,我便不作伪了。”
司马寓叹息,“老夫只是尊重皇后的选择。老夫至今尊重皇后。”
司马寓在此处微妙停顿,言语留下关键的空白。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王女青——
“有些事,说破无益,徒增伤痛。孩子,前路尚长。”
王女青静默片刻后道:“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但即便事实并非如此,我也不会因为个人情感而冲动。陛下离去前曾对我说,今后,我不可任性,不可妄为。”
“大都督,老夫曾问复儿几个问题。”
半晌,司马寓缓缓道。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苍老。
“我问复儿是否知道,我与陛下分歧何在?我司马氏为何北上?我司马氏数代人,自北而南又自南向北,所争何物?”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邃,“但复儿那时心中所想,尽是错的。时至今日,我料他也未必答得上来。大都督,你可知道?”
王女青静立帐中,灯火在她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影。
“我只知,司马氏之心,往南,在百舸争流、通达四海之利。陛下之志,往北,在驱除北蛮、收复旧土之功。”
闻此,司马寓一声长叹,似有千斤重负,无尽憾恨。
“是了……若非府库空虚,北境吃紧,我与陛下,本可殊途同归。”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良久方息。
“你一路行来,凡眼中所见,心中所感,即是我的答案。陛下大行时,我许下誓言,太祖皇帝、先帝与陛下所愿,老臣必定完成!老臣的子孙后代,也将以此为念。”
夜风吹过剑阁,袭入帐中,带着山中的秋意。
王女青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极重极缓的礼。
而后,她无言转身,退出营帐。
她立在山风之中,倏然抬头。
身后是延伸至遥远黑暗中的来时路。
而前路漫漫,亦是无星无月。
山风凛冽,不知为何,她想起了永都宫变时,皇后在昭阳殿前送别她和萧道陵的场景。
那是她和母亲此生的最后一面。
彼时,母亲温柔而复杂的目光,并非全然是托付与期许,还带着洞悉一切后对她的怜惜。她此刻感受到的,正是母亲那时所预见并为她揪心的全部未来——
那尸山血海,压垮山岳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