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千恩万谢的老妇人,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小唐手脚利落地开始收拾使用过的工具和器皿,她抬头看了看站在工作台前、背影显得有些僵直的苏晚,关切地开口:“苏姐,那位阿姨看起来高兴得不得了,这下晚上能睡个好觉了。不过…”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担忧,“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研究新配方了?”
苏晚没有立刻回头,她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试图驱散那阵盘桓不去的疲惫感,声音里带着刻意掩饰后的平静:“嗯,最近接了一个比较特殊的定制单,客户要求很高,有点费神而已。”她转过身,走回工作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冰冷光滑的玻璃容器边缘,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再次停留在那支无标签的深棕瓶上。这一次,她的指节因用力而更加分明,苍白得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骨骼的清晰轮廓,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与决心都灌注其中。
“特殊定制?那肯定价格不菲!”小唐吸了吸鼻子,忽然疑惑地皱起了眉,像只警觉的小动物,“对了…苏姐,我刚才靠近你工作台的时候,好像闻到一点点很淡的消毒水味道?是我鼻子出问题了吗?这可不是给那位老妇人的特调香水该有的味道啊…”
苏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如同一根瞬间绷紧的弦。但她很快便恢复了常态,若无其事地转身,背对着小唐,仔细地清洗着那支刚刚使用过的玻璃滴管,水流声哗哗作响。“是你太累了,嗅觉产生错觉了。”她的声音透过水声传来,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是隔壁药房熬煮中药飘过来的味道,最近天气变化大,生病的人多。你收拾完就早点回去吧,时间也不早了,明天一早还要去码头那家新开的供应商那里进一批玫瑰精油,听说成色很好。”
“哦…好吧,可能真是我闻错了。”小唐歪了歪头,不疑有他,将最后的工具归位,拿起自己的背包,“那苏姐,我先走了,你也别忙太晚。”
“嗯,路上小心。”苏晚应着,直到听到身后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确认小唐已经离开,她维持的平静表象才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显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毅。
工作室彻底陷入了沉寂,只有窗外那座巨大城市永不疲倦的低沉嗡鸣,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不断地传来,更反衬出室内的空荡与寂静。空气中,各种昂贵的香氛气息依旧在缓慢流淌、碰撞、融合,但它们此刻再也无法抚慰调香师本人的心灵。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琳琅满目、散发着各异芬芳的水晶瓶与香料架,仿佛穿透了物理的阻碍,精准地投向房间最深处那个光线难以企及的昏暗角落。那里,墙壁的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深一些,一扇与墙面几乎完全融为一体、没有任何把手或标识的合金门紧闭着,门缝严密得不透一丝光线。那里是她的“禁区”,是她所有痛苦、疑问与执念的源头,是她五年来无法愈合的伤口,也是驱动她不断向前的、唯一的动力。
“念念…”苏晚的声音低微得如同叹息,在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空气里,几乎无法捕捉,“五年了…他们抹去了你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连你的死亡,都成了档案库里一个冰冷的编号…”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紧紧攥住了那支深棕色的瓶子,瓶身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却奇异地给予她一丝支撑,“但姐姐不会放弃的…无论如何都不会…就算前面是地狱,我也要踏进去,找到你最后留下的…真相。”她的眼神在昏暗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与不屈意志的火焰,“快了…我感觉到了…我离那个核心档案…只差最后一步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在城市另一端的高层建筑里,林溪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但她对此视若无睹。她整理了一下自乙黑色修身便服的领口,她的目光锐利,如同已锁定猎物的鹰。她关闭了通讯器,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行动的指令已径下达。她即将去面对那个游走在规则边缘的调香师,那个试图用香气解开被封印真相的女人。
她走到镜前,整理了一下本就已经一丝不苟的领口,动作精准而高效。镜中的女人,拥有一张轮廓分明、堪称漂亮的脸孔,但那双眼睛却过于冷静锐利,如同经过精密校准的扫描仪器,缺乏常人应有的温度与波动。她的目光深处,是绝对的自控和对规则的深信不疑。她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维护那堵由秩序、程序与绝对理性构筑而成的无形高墙。
“目标确认,开始准备行动。”通讯那头,冷硬如金属撞击般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苏晚工作室的门,是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被悄无声息地推开的。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预警,它就这样突兀地滑开了一道缝隙,如同一个沉默的入侵者。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几乎与门外的黑暗融为一体。黑色修身便服在此刻更像是一层夜行的保护色。林溪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瞬间穿透工作室略显昏暗的光线,精准无比地锁定在背对着门口、站在工作台前的苏晚身上,以及……她手中那支刚刚放下、颜色深沉得近乎不祥的玻璃瓶。
苏晚猛地转身,心脏在胸腔里骤然紧缩,漏跳了一拍。她几乎是本能地,将那个深棕色的瓶子藏向身后,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惊悸而绷得极紧,带着明显的防御姿态:“是谁!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了,如果有需要,请明天…”
林溪向前踏出一步,鞋跟落在光洁如镜的环氧树脂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却带着明确压迫感的“嗒嗒”声,恰到好处地截断了苏晚未尽的话语。“苏晚小姐,”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你不必费心掩饰了。”她的视线如同实质,先是锐利地扫过房间深处那个昏暗的角落,在那扇不起眼的合金门上停留了微不可查的一瞬,然后才缓缓移回苏晚脸上,“我承认,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调香师,技艺精湛,善于捕捉并编织那些…脆弱的情感。只可惜,”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苏晚那只藏在身后的手上,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血肉,看清她紧握之物,“你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把钥匙,根本打不开你真正想要的那把锁。它唯一能开启的,只会是通往牢狱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