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宛白听出来了陆嘉禾话里的未尽之意,先是愣了愣,继而掩着唇笑开了。
“先前君轻那孩子跟我说陆姑娘率真可爱,我还以为是他…没想到竟真是这个意思。陆姑娘大可放心,我读的书虽然不少,却只是些女诫之类的,算不得什么读书人。”
听到这话,陆嘉禾脸上的笑意迅速淡了下去,眉头也微微皱起。
——她不喜欢读书的起因就是女诫。
从她有记忆起,就总是能听到罗秋竹念叨这本书,好像女诫是什么至真至善的好东西,姑娘家只要读了,就会成为人人称颂的好姑娘,所以她对这本书一开始是抱有向往的,直到她识字之后。
知道她识字后,陆茂同就让人买来了女诫,写好了注脚,让陆家的人教会她和罗秋竹。罗秋竹学得如痴如醉,把这本书里的内容奉为圭臬,她却只觉得不寒而栗。
先人后己,卑弱下人①。
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私事,不辞剧易①。
夫者天也,夫不可不求其心①。
每个字、每句话,她都无法理解也难以接受,尤其是在罗秋竹完全按照这本书里写的去做,积劳成疾坏了身子,以至在来京的路上去世后,她更是将这本书视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甚至恨上了这本书,连带着讨厌上了读书这件事。
但这些话没必要说给楚宛白这个才见过两次面,并不算相熟的长辈听。
陆嘉禾垂下眼,不动声色的呼出一口气,尽量平和的开口道:“夫人说笑了,虽说女诫不过是用来规训女子的教条,并不是什么大道理,却也是正经书籍,读过这些书怎么就不算读书人了?”
楚宛白忍不住皱了皱眉。
虽然陆嘉禾尽力遮掩了,但她仍旧从陆嘉禾的字里行间听出来了丝丝凉意,她刚刚说的有什么问题吗?难不成陆嘉禾不喜欢被人夸率真可爱?还是陆嘉禾在家只读了女诫之类的书,看不得她这样说?
楚宛白有些拿不准,打算之后去问问沈君轻再说,便只是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
“陆姑娘,京郊的海棠跟丁香开了,你可去看过?”
陆嘉禾摇了摇头,浅笑着回道:“圣上希望我能找到提高粮食产量的办法,事关天下百姓,我不敢不尽心,这段时间一直在皇庄上忙活,哪都没去。”
楚宛白眉头微蹙,带着几分关怀道:“虽说圣上有命,但皇庄上的佃农并不少,且大多是有经验的老农,你可以把事情吩咐下去让他们办,何必这么辛苦呢?”
听到这话,陆嘉禾的脸上涌出了数不清的疑惑。
她盯着楚宛白看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几分不可置信道:“夫人,我没理解错的话,您的意思是,我辛苦,但佃农不辛苦,所以我尽可以把事情都扔给他们去做,然后优哉游哉的坐享其成,拿着他们的成果去找圣上请赏?”
楚宛白愣了愣,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一时之间,正堂里的氛围变得十分微妙。
就在这个时候,换了身衣服的沈君轻急急忙忙的赶到了。
“陆姑娘,你找我?”
“我?我不是…”
“她不是来找你的。”沈梦期冷冷的说完,越过沈君轻走到了陆嘉禾身边,眼睛直直的看向楚宛白:“母亲,她是来找的。”
楚宛白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了缩身子,手也紧紧的攥住了袖子。
“我不知道陆姑娘…我以为…既然陆姑娘是来找你的,那你就带陆姑娘去你的院子吧。”
陆嘉禾看了看楚宛白,又看了看沈梦期,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楚宛白面对沈梦期怎么会是这个态度?沈梦期可是楚宛白的亲生女儿。
是,沈梦期的性格是有些冷,但只是看起来有些冷,实际上十分好相处;沈梦期是武力出众,可她跟沈梦期认识也有一年多了,从未见过沈梦期仗着武力胡来;沈梦期是走失了一段时间,可这是沈梦期的责任吗?她难道不想跟父母兄长在一起吗?她难道不想跟沈君轻一样在沈家金尊玉贵的长大吗?
陆嘉禾看着沈梦期脸上若隐若现的黯然,在为她难过的同时,生出了一股为她鸣不平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