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末尾有一对老夫妻，轮到他们的时候，老太太先开的口，声音小小的。

"老板娘，我们结婚五十年了还用相談吗？"

"用啊。"艾可给她倒了杯麦茶，"五十年还没相談过才是大问题。老太太，您想问什么？"

老太太看看旁边的老头，凑近了压低声音："他退休以后，天天在家擦那个旧怀表，擦完就发呆。我想问他想什么，他又不说。"

艾可看了看那个老头。老头被看得耳根发红，从怀里把怀表掏出来了，表盖里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她年轻的时候。"老头嘟嘟囔囔的，"擦一擦，就当看看。说了她也不懂。"

老太太凑过去看了眼照片，抿着嘴笑，眼角的皱纹全堆起来了，扭头狠狠瞪了老头一眼："这有什么好相談的，这老东西。"

老夫妻互相搀着走了，背影里，老太太的手一直搭在老头的胳膊上。

艾可站在摊位后面，看着老夫妻互相搀着走远的背影，心情好得不像话。

原来人类的情感里还有这样的东西，不是心动，不是热恋，是五十年攒下来的连本人都说不清楚的习惯。这种感觉顺着她的神力网络淌进来，暖洋洋的，比任何一份委托的报酬都让人舒坦。这就是她力量的来源，也是她的动力。

【主人，营业额已经超过事务所今天全天的流水了。】爱爱子播报，【建议总部考虑把分店开在这里。】

"分店就算了。"艾可给保安队长递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三句话，"这地方，我只待几天。"

【为什么啊？今天多好啊。】

"是挺好。"艾可收拾着摊位，笑眯眯地感慨，"今天我算是想明白了。人这种东西，心里有真感情的，怎么劝都劝得动，我多温柔一分，他们就多甜一分。这种客人，值得我拿出全部的温柔。"

【那要是没有真感情的呢？】

艾可想起某张帽檐底下的脸，笑意不变，语气却换了个方向。

"那就换我陪他们玩点别的。"

艾可抬起眼，视线越过排队的人群，落在不远处的检票口。

那里站着两个游客。高个的男人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黑色高领，长风衣的下摆在夏末的风里纹丝不动。他旁边的墨镜男矮壮敦实，正伸长脖子往云霄飞车的轨道上瞧，一脸跃跃欲试。

【是001和002！】爱爱子的声音都紧了，【他们白天就进园了！】

"看到了。"艾可给下一位客人递纸巾，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别盯太紧，会被反侦察。"

【他们是来踩点的吧？明天交接，今天先核验场地。】

"嗯。"艾可笑着跟客人道别，转头往杯子里续水，"核验完场地，还顺路消费。你看那个矮个的，在检票口已经站了五分钟了。"

墨镜男伏特加确实在检票口站了五分钟。他手里捏着那张体验券，券面上卡通过山车咧着嘴笑，检票口上方的牌子写着：试运行末班车，明日晚间八点四十。

"大哥，"他凑回风衣男人身边，压低声音，"明天任务完事，末班车正好。"

琴酒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条蓝色轨道，太阳穴的青筋缓缓浮起来。

"伏特加，听好了。"

"属下在，大哥您说！"

"你要是敢上去，"琴酒点起一支烟，烟雾从他帽檐的阴影里飘出来，"明天的任务，你在外面看车。"

"我我就是问问！"伏特加一个立正，"大哥不坐，我肯定不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远了。走出十几米，琴酒忽然停了半步，回头朝摊位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排排队的人群，那个穿围裙的红娘正低头给客人写纸条，头都没抬。

琴酒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主人，001号刚才看你了。】爱爱子说。

"我知道。"艾可给下一位客人倒了杯水，"他看的是我的摊位。一个红娘，把摊子摆在交易现场旁边，换他那个脑子，得想一晚上。"

【那你想让他想出什么？】

"想不出什么。"艾可微笑，"我就是一个恰好在游乐园摆摊的红娘。园方请的，有合同，有章。"

【那过山车的末班车呢？】

艾可续水的手停了半秒。

"末班车八点四十。"她轻声说，"剪彩活动结束是八点，交接定在晚间，你把这几个时间摆在一起看。"

爱爱子安静了两秒，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主人，交接完的人，正好赶得上末班车。】

"是啊。"艾可笑着跟客人道别，声音轻快，"多巧啊。"

傍晚六点，园方经理亲自到摊位道谢，说今天的"爱情相談"成了全园最受欢迎的摊位，明天剪彩结束还有一天，务必请她再来。

"明天看情况。"艾可收拾着摊位，"园长，顺便问一句，明天晚上，新项目区几点清场？"

"末班车八点四十发完，九点清场。"园长搓着手笑，"怎么，店长小姐对过山车感兴趣？送您一张票！"

"不用了。"艾可把遮阳棚的绳子解开，"我对过山车不感兴趣。"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条蓝色的轨道。夕阳把钢架染成金红色，一列试车的车厢正从最高点俯冲下来，尖叫声隔着半个园子飘过来，刺激得让人头皮发麻。

【主人，】爱爱子忽然问，【明天，001号和002号，会坐那趟末班车吗？】

"不知道。"艾可把遮阳棚折叠好，扛上肩，"券是他们自己的，车是园方的。坐不坐，看他们自己。"

【那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明天的热闹。"艾可走出园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夕阳底下，游乐园的摩天轮缓缓转着，云霄飞车的轨道闪着光，剪彩的舞台已经搭好，红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新项目区。

"剪彩、交接、末班车，全挤在一天。"她说，"这种日子，不出事才怪。"

【主人，你这话听得我后背发凉。】

"正常。"艾可把工牌翻过来揣进兜里，"我后背也凉。"

不过，琴酒和伏特加那两个人真好玩，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