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得很顺从,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质疑。
陆深看着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看着他喝完水后垂下眼帘、安静等待的模样,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预料之中的抗拒或质问没有出现。是彻底认命了,还是在积蓄力量?
“能自己清理吗?”陆深问,目光扫过毯子下他赤裸的身体。
顾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毯子下的手指蜷缩起来。他抬起眼,看向陆深,那双眼睛里残留着生理性的红血丝和水光,但深处的情绪被很好地收敛着,只流露出一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可以。”声音很低。
陆深没说什么,转身从器械台下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套崭新的、柔软的白色棉质衣物,放在床边。又从药品柜里取出一小管药膏和几片敷料。“清理后,自己处理一下后颈和身上的伤口。药膏是促进愈合和淡化痕迹的。”
他没有留下帮忙的意思,交代完,便转身走向门口。
“陆主管。”顾青忽然开口。
陆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的个人终端……还有实验室权限。”顾青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尽量维持着平稳,“明天……我需要工作。”他顿了顿,补充道,“C-724的数据波动,虽然您已经处理了,但我需要重新核对后续的培养体反应,确保没有隐藏的连锁问题。”
陆深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顾青脸上,带着审视。
顾青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有因虚弱而显得格外漆黑的瞳孔,和那份刻意展现的、对工作的执着。“项目不能出错。”他低声说,仿佛这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几秒钟后,陆深点了点头。“权限会恢复。你的个人终端在左侧储物柜最上层,密码是你之前的生物密钥,已经更新了临时标记后的关联信息。”他顿了顿,“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新的岗位安排和……进一步的体检及药物调整方案,需要确认。”
“是。”顾青应道,垂下眼睑。
门再次关上。
顾青独自坐在床上,听着脚步声远去。他没有立刻去拿衣服,也没有动。直到确定陆深真的离开了这片区域,他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形血印。
他掀开毯子,忍着身体的不适,挪到床边。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带来一阵虚浮感。他扶住床沿,稳了稳,然后走向陆深指示的储物柜。
打开柜门,最上层果然放着他的个人终端腕带。他拿起,戴在左手腕上。熟悉的微凉触感传来,屏幕自动亮起,显示需要重新验证生物信息。他将拇指按在识别区。
“滴——验证通过。欢迎回来,顾青研究员。权限状态:受限恢复(观察期)。特殊标记:已与 Alpha - 陆深(主管)建立临时链接。”
屏幕界面与以往大致相同,但角落多了一个不起眼的银色锁链状图标,点开后是单向的信息素水平监测数据(他自己的),以及一个灰色的、无法主动发起的“紧急联络(绑定Alpha)”按钮。
一个精美的囚笼。
顾青关闭屏幕,拿出那套白色衣物。柔软,舒适,毫无特色,像医院或疗养院的病号服。他沉默地穿上,动作缓慢而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衣服很合身。
然后,他拿起药膏和敷料,走向角落的独立清洗间。
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自己。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嘴唇没有血色。脖颈侧面,靠近耳后的位置,一个清晰的、带着血痂的齿痕烙印在皮肤上,周围还有泛红的指印和轻微淤青。
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个标记,然后移开视线,开始清理自己。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来短暂的舒缓,也带来更多清晰的痛感。他机械地动作着,避开那些私密的伤痕,也避开镜中自己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
清理完毕,他对着镜子,将药膏小心涂抹在后颈的咬痕上。药膏清凉,缓解了部分灼痛。他贴上敷料,遮住了那个耻辱的印记——至少表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观察室。没有躺回床上,而是在墙边一张简朴的椅子上坐下,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开始等待。
等待身体吸收那支营养剂,等待体力一丝丝恢复,等待明天到来。
也等待,在这个由陆深构建的新规则里,找到那个可以撬动的、哪怕最微小的支点。
窗外的模拟自然光线早已熄灭,进入夜间模式。整个实验室区域寂静无声,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顾青坐在黑暗里,背脊挺直,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手腕上的终端,银色锁链的图标,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恒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