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太少。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后颈的敷料边缘摩擦着衣领,带来细微的存在感。身体深处,一种奇异的、微弱的热流随着呼吸缓缓扩散,似乎是那支口服稳定剂开始起效,带来了某种生理上的舒缓,但也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对那股雪松冷香的隐约渴望。
他强行压下那点躁动,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任务上。
调出C-724第三阶段的原始能量流数据。庞大的、未经修饰的信息流如同狂暴的星河,在屏幕上奔腾。那个被陆深修正过的峰值点,在原始数据里,确实是一个刺眼的、不和谐的凸起。
顾青开始工作。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舞动,一个个分析窗口被打开,算法被调用,模型框架被搭建。痛苦、屈辱、恐惧、算计……所有纷乱的情绪都被强行压缩、封存,搁置在大脑某个隔离区域。此刻占据他全部思维的,只有数据、逻辑、可能性。
这是他的领域。是他用了七年时间,以Beta身份,一点一点打拼和证明出来的领域。也是他现在,唯一可能找到立足点,甚至……反击武器的领域。
时间在数据流的冲刷下飞快流逝。
下午四点五十分,顾青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初步的模型框架已经搭建,几个最明显的风险分支被标识出来。进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他关闭所有工作界面,清理了临时缓存,然后起身,走向陆深的办公室。
五点整,他再次站在那扇合金门外。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敲门。
“进。”
陆深似乎也在等他。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他面前的光屏显示着一些顾青看不懂的、似乎是其他项目的预算报表。
“坐。”陆深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沙发区,自己先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
顾青依言坐下,沙发柔软,但他只坐了前半部分,背脊依旧挺直。他打开自己的终端,准备汇报工作进度。
“不用那个。”陆深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是脖颈,最后停在他后颈被衣领半遮半掩的位置。“今天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适?信息素水平自我感知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直指生理状态。
顾青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体力恢复了一些。后颈伤口有轻微刺痒,在预期内。信息素……”他停顿,似乎在仔细感知,“比较平稳。口服药似乎起效了。”
“嗯。”陆深应了一声,忽然倾身向前。
距离瞬间拉近。顾青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的弧度,闻到他身上那经过净化后、只剩下一丝极淡底调的雪松气息,以及……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已经被对方信息素微妙“调和”过的柑橘麝香。
陆深的手抬起来,指尖掠过顾青的耳侧,触碰到后颈的敷料边缘。
顾青的身体瞬间绷紧,但克制住了躲闪的冲动。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收紧的手指。
陆深小心地揭开了敷料的一角,查看了一下下面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医生般的专业感,但指尖的温度和触碰的本身,依然让顾青的腺体传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愈合得不错。”陆深评价道,重新贴好敷料,指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那块皮肤周围极轻地按压了几下,感受着皮下腺体的搏动和温度。“腺体活性依然偏高,但比昨晚稳定多了。注射缓释剂后,应该能进一步平复。”
他的指尖最后在敷料中央、对应齿痕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一阵混合着刺痛和奇异麻痒的电流瞬间窜过顾青的脊椎,让他几乎闷哼出声。他猛地咬住下唇,尝到一点血腥味,才将那声音压了回去。身体无法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陆深收回了手,坐回原位,仿佛刚才那个近乎狎昵的触碰只是例行检查的一部分。他的目光落在顾青骤然泛起潮红的脸颊和隐忍的眼神上,停留了片刻。
“很好。”他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保持这个状态。工作进度呢?”
顾青花了十几秒钟,才让自己的呼吸和声音重新平稳下来。他打开终端,开始简洁地汇报今天的工作进展、初步模型框架、已识别的风险分支,以及下一步的计划。
陆深听着,偶尔打断,提出一两个尖锐的技术问题。顾青一一作答,思路清晰,逻辑严谨。
汇报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可以。”听完后,陆深点了点头,“按照你的计划继续。明天下午五点,我需要看到风险分支的初步模拟结果。”
“是。”顾青关闭终端,准备起身离开。
“注射安排在晚上八点,实验室C区医疗观察室。”陆深补充道,“我会在那里等你。”
顾青的动作顿了一下。“……明白。”
他离开了陆深的办公室。走廊里,他放慢了脚步,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后背的衬衫,已经被一层薄薄的冷汗浸湿。
检查、触碰、掌控……每一天,都在重复和强化这种模式。
他走回自己的分析隔间,没有立刻继续工作。而是调出了公司内部匿名交流板的一个隐藏板块,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定期更换的访问码。
屏幕上跳出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这是他七年前潜入“深潜”时,上线留给他的唯一紧急联络通道,一个理论上无法被公司内部系统追踪的、基于特定数据包丢包协议构建的幽灵节点。七年里,他只使用过两次,都是为了传递关键情报。上次使用,是三年前。
他快速输入了一行经过多重加密的简短信息:
“身份暴露。已被标记。控制者为陆深(第七研究部主管)。目标:未知。请求:静默潜伏,评估脱身路径及反击可能性。暂勿采取行动。保持信道清洁。”
信息发送。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随即整个界面自动清空、注销,不留任何痕迹。
顾青关闭了终端,靠进椅背,闭上眼。
这是他留下的,唯一一条通往外部世界的、极其脆弱的线。
他不知道这条线是否还在运作,不知道另一端是否还有人。但他必须试一试。
窗外,模拟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进入虚拟的黄昏。实验室的灯光自动调亮,恒定而冰冷。
晚上八点,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