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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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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关上,观察室里只剩下顾青一个人。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移动。手臂注射处的微凉感已经扩散到全身,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平静。后颈的标记处,似乎也在这片由药物营造的“平静”中,与那股雪松冷香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生理性的共鸣。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的敷料。然后,慢慢地,有些踉跄地走到墙边的椅子旁,坐下。

他需要一点时间,等这阵强烈的药物反应过去。

也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刚刚得到的新权限,和……评估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的、那些不受他控制的改变。

窗外,依旧是模拟的、永恒的、虚假的夜色。

第二天上午,高频原始粒子震荡监测数据的临时权限如期在九点整生效。

顾青坐在A-7分析区的隔间里,屏幕上不再是昨日那些相对“温和”的能量流图谱,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狂暴的数据风暴。无数代表基本粒子震荡频率和相位的线条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刷新、纠缠、湮灭又重生,构成一幅动态的、蕴含宇宙般混乱与秩序的微观图景。接入这种数据流对神经的负荷极大,即便隔着过滤算法和缓冲界面,顾青依然感觉太阳穴传来阵阵胀痛,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短暂的数据残影。

但他没有减速,也没有申请调整接入强度。陆深给了二十四小时,每一秒都弥足珍贵。他需要的不仅仅是完成C-724的风险模型修正,更是要从这片狂暴的海洋中,打捞出可能存在的、指向陆深本身或“深潜”更深秘密的异常信号。

他调整呼吸,将因药物作用而略显滞涩的注意力强行收束,如同打磨最精密的透镜,聚焦于数据洪流中那些最细微的、不符合标准模型的“涟漪”。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直觉,以及对底层物理规则的深刻理解——这些正是他被允许保留的价值。

时间在无声而高强度的心算与模式识别中流逝。分析隔间的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杂音,只有散热风扇轻柔的嗡鸣和终端运行时几乎听不见的高频电流声。顾青的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下阴影浓重,但那双盯着屏幕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上午十一点左右,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猛然停顿。

数据流的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出现了一串极其短暂、频率异常稳定的“震荡回声”。它混杂在C-724实验本身产生的、强度高出数个数量级的背景噪音中,如同巨浪底部一颗特定频率振动的沙粒。常规算法会将其视为随机扰动直接过滤,但顾青捕捉到了它——因为它出现的时间点,恰好与昨晚他模拟那个“人为干扰脉冲”植入模型时,系统产生的、理论上应该被彻底抹除的、极其微量的逻辑校验反馈时间戳,存在某种……同步。

不是内容上的关联,而是时间节奏上一种近乎“巧合”的呼应。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随即被顾青强行按捺下去。他不动声色地标记下这个异常回声出现的时间坐标和频率特征,没有做任何深入分析或触发追踪程序,仿佛只是记录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噪点。然后,他继续自己的工作,仿佛什么也没发现。

但思维的齿轮已经开始以另一种速度暗转。

如果这个异常回声不是巧合呢?如果陆深,或者“深潜”的某种深层监控系统,对极端推演建模产生的逻辑扰动,有着超越常规的感知能力?甚至,能捕捉到那短暂瞬间产生的、指向“人为蓄意破坏”意图的信息特征?

这意味着,他昨晚的模拟推演,很可能已经被察觉。陆深今天爽快地给予更高权限,是否也是一种试探?看他是否会利用新权限,去追踪或验证某些“不该好奇”的东西?

午餐时间,顾青没有去餐厅。他申请了营养剂配送,在隔间里快速解决。注射了缓释剂的身体对食物的需求似乎降低了一些,更多的是对水分和特定电解质的渴求。他喝下一整瓶功能饮料,感觉精力稍微恢复,但那种由内而外的、被药物强行熨平的松弛感依旧存在,只是不再带来明显的困倦,更像一层隔在真实情绪与外界之间的、柔软的薄膜。

下午的工作,他变得更加谨慎。他将大部分算力投入C-724模型的正式修正,只分出极小的一部分,以极其迂回和隐蔽的方式,开始构建一个“背景噪声统计分析”的辅助程序。这个程序的名义,是为了更精确地剥离C-724实验数据中的随机干扰,提高模型精度。而实际上,它的核心算法被设计用来悄无声息地捕捉和分类数据流中所有与那个“异常回声”具有相似统计学特征的微弱信号,无论它们出现在哪个频段、哪个项目的数据池中。

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如果被陆深的监控系统识别出这个辅助程序的真实意图,后果不堪设想。但顾青不得不赌。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对手掌控的边界和可能存在的盲区。

程序开始运行,如同投入深海的、自带隐蔽声纳的探测器。

下午三点,辅助程序捕获了第二个异常信号。这次,信号出现在另一个毫不相干的项目——关于新型生物隔热材料分子动力学模拟的数据流中。信号特征与上午捕捉到的“回声”高度相似,出现时间同样短暂,且同样与某个理论模型极端推演的时间点(来自该项目组另一位研究员三个月前的内部报告记录)存在模糊的时间关联。

顾青的背脊渗出冷汗。

这似乎指向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陆深(或其背后的系统)的监控范围,可能不局限于C-724,甚至不局限于第七研究部,而是针对所有涉及高风险理论推演或可能触及某些“禁区”的建模行为。这是一种基于意图和潜在风险的、而非单纯数据异常的监控。

他快速清除了辅助程序运行产生的中间缓存,只保留了最终捕获的两个信号特征和时间戳,将其加密后存入个人终端一个极其隐蔽的、伪装成系统垃圾文件的存储分区。

就在这时,分析隔间的门被敲响。

顾青动作一顿,瞬间关闭所有非常规工作界面,屏幕恢复到标准的C-724模型修正界面。他深吸一口气,让脸上因紧张和高速思考而产生的些微潮红褪去。

“进。”

门滑开,进来的却不是陆深,而是第七研究部的行政助理,一位Beta女性,手里拿着一个封装好的小包裹。

“顾顾问,您的定期药品配送。”助理将包裹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语气公式化,“另外,陆主管让我提醒您,下午五点的进度汇报照常。”

“知道了,谢谢。”顾青点头。

助理离开后,他走过去拿起包裹。里面是接下来三天份的口服药片,封装在按次分好的小袋里。他拆开今天下午的份额,就着水吞服。药片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咽下后不久,那种笼罩全身的松弛感似乎又得到了轻微的“加固”。

下午五点,顾青再次踏入陆深的办公室。

陆深今天似乎有些不同。他依旧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悬浮着光屏,但顾青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经过高效净化的气流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紧绷感。不是信息素的变化,陆深的信息素控制依旧完美。更像是一种精神状态上的细微滞涩,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齿轮间落入了看不见的尘埃。

顾青汇报工作进度,语气平稳,条理清晰。他重点说明了利用高频数据后,对能量偏移路径的修正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几个关键风险分支的模拟结果比预期更乐观。他没有提及那个辅助程序,也没有提及捕获的异常信号。

陆深听着,偶尔提问,问题依旧尖锐准确。但顾青注意到,今天陆深打断他的次数比昨天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也更长一些,那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审视的意味依然浓重,但深处仿佛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汇报结束时,陆深点了点头,没有对工作成果做更多评价,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高频数据接入,神经负荷感觉如何?有没有出现持续性头痛或视觉幻象?”

“有一些胀痛,在可接受范围。没有幻象。”顾青如实回答。

“嗯。明天权限到期后,给你两天时间休整,不用进行高强度脑力工作。处理一些常规的数据整理和报告归档即可。”陆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做出安排。

这算是一种……体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看他脱离高压任务后的状态变化?

“是。”顾青应下,没有多问。

接下来是例行的生理状态核查。今天陆深没有让他脱衣服,只是让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后颈。敷料被揭开,下面的咬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周围的红肿消退了大半。陆深用手指轻轻按压周围皮肤,检查腺体的温度和搏动。

他的指尖比昨天更凉一些。

按压腺体边缘时,顾青依然无法完全抑制身体的轻颤和呼吸的细微变化。但今天,除此之外,他似乎还捕捉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当他的信息素因为触碰而微微溢出一丝时,陆深那完美收敛的雪松气息,似乎也产生了一瞬间极其微妙的、几乎不存在的波动。如同平静的冰面下,极深处的一缕暗流涌过。

太快,太轻微,以至于顾青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药物影响下的感官错乱。

“恢复得不错。”陆深很快收回手,重新贴上新的敷料,“药物适应情况?”

“没有明显不适。”顾青系回纽扣,避开了陆深的视线。

“好。”陆深似乎结束了今天的检查,“回去休息吧。”

顾青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鬼使神差地,用很轻的声音问了一句:“陆主管,您不需要……缓解易感期的辅助剂吗?”

问完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太逾越,太冒险,几乎是在直接试探对方的私人领域和生理弱点。

陆深正在关闭光屏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陆深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我的易感期,不需要那种东西。”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追问顾青为何这样问。

顾青没有再停留,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心跳如擂鼓。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可以肯定,陆深的气息出现了第二次、比之前更明显一丝的波动。尽管依旧被迅速压制,但确实存在。

顶级Alpha,处于或刚刚度过易感期,却声称不需要任何辅助剂,且能近乎完美地控制信息素……这本身就不太符合生理常规。除非,他有某种特殊的、代价未知的自我控制方法,或者……他的易感期,与普通Alpha截然不同?

而自己刚才那句突兀的问话,以及自己作为被他标记的Omega所散发的信息素,似乎……隐隐触动了他那完美控制下的一丝缝隙?

这个发现,不知为何,没有让顾青感到恐惧,反而在心底最深处,点燃了一簇极其微小的、冰冷的火苗。

回到自己的住处——公司为高级研究员提供的单身公寓,顾青反锁了门,启动了所有隐私屏蔽装置(这些装置的效果在陆深的权限面前可能形同虚设,但他依然做了)。

他坐在床边,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的模拟星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快速回放:高频数据中的异常回声、跨项目的监控可能性、陆深状态那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和波动、以及那句关于易感期辅助剂的回答……

碎片很多,但还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他抬起手腕,看着个人终端上那个灰色的、代表与绑定Alpha单向链接的锁链图标。然后,他调出了那个隐藏的、存储着异常信号特征的加密文件。

或许……他可以利用这个链接,进行一些更直接的“测试”?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缓慢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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