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专注。”陆深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但顾青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比之前更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无关思绪会影响链接纯净度。”
“是。”顾青立刻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拉回到当前的练习上。
链接恢复了稳定,继续进行。但顾青能感觉到,陆深那端的“信号”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那种冰冷的审视中,仿佛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戒备?或者说,是对刚才那个意外“信号”的后续关注?
设备适配进行了大约两小时。结束时,陆深关闭了链接。
头冠和连体服上的感应脉冲消失,那种叠加的“数据纱幕”和冰冷的“他者视角”如潮水般退去。顾青骤然回归到正常的感官世界,竟有一瞬间的不适应和眩晕感。他靠在座椅上,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陆深摘下面罩,走了过来。他的脸色似乎比适配前更加苍白了几分,但神情依旧冷峻。他俯身,检查了一下顾青头冠下的皮肤状况,又快速浏览了主控台上记录的各项生理数据。
“神经适应性良好,基础链接通道建立成功。信息素同步引导有效。”他做出总结,语气专业,“但你的情绪控制仍有提升空间。不必要的记忆和情感波动会成为链接中的噪声。”
顾青垂下眼帘,没有辩解。他知道陆深指的是什么。
“休息半小时。然后进行第二阶段,尝试接入C-724活体样本的初级神经信号。”陆深直起身,走向旁边的设备柜,似乎在准备下一阶段需要的耗材。
顾青解开座椅的轻微固定,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后颈腺体因为刚才持续的兴奋和链接状态,此刻传来一阵阵发热后的轻微酸胀。
他走到实验室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陆深的背影。
陆深站在设备柜前,背对着他,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顾青注意到,他伸手去拿一个封装好的生物电传感贴片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停顿了零点几秒才稳稳拿起。
易感期的压力,加上刚才持续两小时的高强度神经链接引导和监控,显然对他并非毫无影响。他那完美的控制,正在持续消耗着某种内在的能量。
顾青收回目光,慢慢喝着水。
刚才链接中那个意外的记忆波动,以及陆深那一瞬间的“信号”停滞和随后的“凝实”审视……或许,他触碰到的,不仅仅是对方控制下的裂隙。
这链接本身,就像一把双刃剑。陆深能借此更深入地观察和控制他,而他,是否也能通过这扇悄然打开的门扉,窥探到陆深那深不见底的理性冰层之下,某些更加真实、也更加脆弱的……涟漪?
半小时后,第二阶段适配开始。这一次,链接将尝试接入C-724项目一个处于深度镇静状态的初级活体神经组织样本。
当顾青的意识通过耦合器,小心翼翼地去“触摸”那片混沌、微弱而陌生的生物电信号海洋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庞大的“存在感”,通过陆深那端的链接,如同导航信标般清晰传来,引导着他的感知,帮助他过滤噪音,定位特征信号。
那种被强大意志包裹和引导的感觉,比之前单纯的视觉和情绪共享更加深入骨髓。
顾青在陆深冰冷而精准的“导航”下,逐渐分辨出样本神经信号中那些代表着基础生命维持、应激反应阈值的细微模式。与此同时,他也能更加清晰地“感觉”到陆深那边传来的“信号”特质——极度有序,逻辑缜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抽离感,但在那冰冷的核心深处,似乎也存在着一种对“生命底层规律”本身的、纯粹而炽烈的专注。
仿佛两个不同层次、不同温度的意识,通过这条脆弱的链接,在共同探索一片未知的黑暗水域。
实验结束时,顾青几乎虚脱。不仅仅是精神上的消耗,链接带来的信息过载和对陌生生命信号的共情式感知,都让他身心俱疲。
陆深的状态看起来也不轻松。他摘下面罩时,额角有湿痕,呼吸比平时略显急促。但他依旧迅速整理了数据,安排了后续的样本回收和设备维护。
“今天到此为止。”他对顾青说,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依旧稳定,“回去充分休息。明天同一时间,继续。链接强度和复杂性会逐步增加。”
顾青点头,换回自己的衣服。离开实验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深还站在主控台前,垂眸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侧脸在仪器的冷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和……孤寂。
走廊里,顾青慢慢走着。后颈腺体的温热感依旧明显,身体深处,那种被标记和链接双重作用后的奇异“连接感”挥之不去。他能模糊地感觉到陆深的大致方位和状态——不是具体内容,而是一种“存在”的强度和某种“消耗”后的疲惫余韵。
这不是他想要的。这种深入神经的绑定,比单纯的信息素标记更加危险,也更容易侵蚀他的独立意志。
但与此同时,一种冰冷的、属于猎手的直觉也在他心中升起。
陆深的完美控制并非无懈可击。易感期是其一,这深入神经的链接本身,或许也可能成为一柄反向刺入的匕首。
关键在于,如何在被彻底同化和掌控之前,找到那个平衡点,甚至……学会利用这链接,去感知对方的弱点,去埋下属于自己的、无声的种子。
他摸了摸后颈的敷料,指尖感受到下面伤口愈合带来的轻微刺痒。
实验才刚刚开始。
而他和陆深之间,这场在神经与欲望的钢丝上共舞的危险游戏,也进入了更加莫测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