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权限的恢复，并未带来预想中的“自由”。它更像是在原有的囚笼外围，划出了一片允许有限活动的、透明的观察区。顾青每日在医疗中心、A-7分析区和陆深住所之间三点一线地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陆深预设的轨道上，精准得像钟表齿轮。
A-7区的同事依旧疏离，目光中的好奇逐渐被一种小心翼翼的回避取代。关于“模拟剂泄漏事故”和顾青长期“休养”的官方说法或许能堵住明面上的议论，但信息素爆发那瞬间的浓烈冲击，以及随后陆深那极具压迫感的介入和顾青的彻底消失，早已在私底下发酵出无数版本暧昧不清的流言。没人敢当面询问，但那些飘忽的眼神、刻意压低的话音、在他经过时骤然凝滞的空气，都在无声地提醒顾青：他依然是那个“异常”，是被陆深主管特殊对待的、不可言说的存在。
顾青对此视若无睹。他将自己埋首于数据海洋，将全部注意力倾注到那些被允许接触的模型验证和边缘数据分析中。工作成了他暂时逃离现实、确认自身“价值”（哪怕是被限定的）的避风港。只有在全神贯注处理那些复杂但熟悉的逻辑问题时，他才能短暂地忘却后颈阻隔贴的存在，忘却空气中其他Alpha若有若无的气息带来的不适，忘却自己身处何处，又是谁的所有物。
但身体的反应远比意志诚实。每天踏入A-7区，暴露在混杂着多个Alpha残留信息素（尽管极其淡薄）和无数审视目光的环境里，他的腺体总会条件反射地绷紧，带来隐隐的钝痛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被暴露在外的焦躁感。他需要花费比常人更多的意志力，去维持表面的平静和专业，去抑制那被环境勾起的、属于Omega的、想要蜷缩和寻求保护的原始本能。
而每天结束工作，踏入通往陆深住所的专用电梯，随着楼层上升，外界的气息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那越来越清晰的、混合了冷杉木与雪松的沉稳味道时，他的身体便会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那种紧绷的、防御性的焦躁感，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回归巢穴般的安心与……松懈。
这种对比如此鲜明，如此具有讽刺意味。最令他感到恐惧的囚笼，竟成了唯一能让他身心稍得安宁的地方。
陆深对此似乎洞若观火。他对顾青工作上的表现很少置评，只是偶尔通过终端发送一两条极其简洁的指示或疑问，精准地点出某个数据处理的细节。但在生活上，那种无声的“照料”却变得更加细致，也更加……自然。
比如，顾青发现，每天他从医疗中心回来，客厅的恒温系统似乎总是恰好调整到他体感最舒适的温度。晚餐的营养餐，虽然依旧遵循着严密的配方，但口味和搭配会不时出现微小的、符合他偏好的变化（比如减少了他讨厌的金属涩味，偶尔会增加一点清甜的果香）。他房间里的那套终端，访问权限被悄然放宽了一点点，可以查阅一些更前沿但非机密的学术资料，甚至包括几本与神经科学和信息素研究相关的、装帧精美的纸质书——就放在他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些变化细微得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陆深从未提及，仿佛这一切都只是智能系统根据他的“健康状况”自动优化的结果，或是某种理所当然的“配套服务”。但顾青知道不是。他能从空气里那更加平稳醇厚的雪松气息中，从陆深偶尔落在他身上、那种带着评估却又隐含一丝满意（或者说，是某种更深邃的专注）的目光中，感觉到那只无形的手，始终在精细地调控着他周围的一切，包括他的“舒适度”。
最让顾青心情复杂的，是那些工作日的夜晚。
有时陆深回来得早，两人会共进晚餐（尽管依旧沉默居多）。饭后，陆深可能会留在客厅，处理一些不那么紧急的文件，或者仅仅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虚假夜景出神。而顾青，有时会像以前一样，抱着薄毯，在沙发另一端安静地待着。有时，如果他显得格外疲惫（工作带来的精神消耗远比体力消耗更磨人），陆深甚至会像之前那样，伸出手臂，将他揽过去，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休息。
这种依偎变得比之前更加“熟练”，也更加……危险。顾青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或试图抗拒。他会很自然地调整姿势，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鼻尖寻觅着最浓郁的气息源，贪婪而无声地汲取着那令他安心的雪松冷香。腺体在那熟悉气息的包裹下，传来温热的、满足的悸动，驱散白日里累积的所有紧绷与不适。他甚至会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用脸颊或额头轻轻蹭一蹭陆深的颈侧或胸膛，像一个极度依赖主人的宠物。
而陆深，总是纵容。他的手臂会稳稳地环住顾青，掌心有时会无意识地、一下下轻抚过顾青的脊背或肩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和一种奇异的、近乎安抚的节奏。他的呼吸平稳悠长，胸膛的起伏成为顾青昏沉意识里最可靠的摇篮曲。
两人之间很少交谈。但这种沉默的、肢体紧密相贴的共处，却仿佛比任何语言都更能传递某些复杂难言的东西。是掌控与被掌控的确认，是依赖与供给的循环，也是某种在冰冷算计与生理吸引之间、悄然滋生出的、难以定义的亲昵与……习惯。
一天晚上，顾青因为白天验证一个异常复杂的数据模型而耗神过度，晚饭时几乎没什么胃口，脸色也比平时更差。陆深看了他几眼，没说什么。
饭后，顾青照例蜷缩在沙发角落，试图集中精神看一本关于神经可塑性的书，但眼皮沉重，思绪不断飘散。
陆深处理完手头的事，走到他面前，俯身抽走了他手里的书。
顾青茫然地抬起头。
“去洗澡，然后睡觉。”陆深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但少了平日的冷硬。
顾青迟钝地点点头，站起身，却因为眩晕而踉跄了一下。
陆深伸手扶住他。掌心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来灼热的温度。顾青靠在他手臂上，缓了几秒，才低声道：“……没事。”
陆深没松手，反而揽着他的肩膀，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向浴室方向。到了门口，才放开他。
“需要帮忙吗？”陆深问，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目光落在他苍白虚弱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