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不适应,就多休息。A-7区那边,可以暂时减少工作量。”
这不是商量,是安排。
顾青垂下眼帘,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知道,陆深在收紧控制。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或许只是出于一贯的谨慎。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接下来的行动,将更加困难。
然而,外部世界的警告,并未因陆深的控制收紧而停止。相反,它以一种更加隐秘、更加令人不安的方式,持续渗透进来。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顾青独自在住所的客厅里,试图通过那台被限制的终端查阅一些公开的、关于神经接口伦理争议的学术讨论——这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接近“创面”实验可能涉及领域而又不会触发警报的话题。就在他滚动页面时,终端屏幕边缘,极其短暂地(不到0.1秒)闪烁了一下一个极其复杂的、由快速变幻的几何图形和色块构成的图案。
那图案出现和消失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更像是屏幕的一次微小故障或信号干扰。但顾青的心脏却在这一瞬间骤然紧缩。
那是“夜鸮”受训时熟记的、用于在极端环境下传递加密信息的视觉密码变体之一!一个本应只存在于他记忆深处、绝无可能出现在“深潜”内部安全网络中的信号!
他死死盯着屏幕,呼吸几乎停滞。图案没有再出现。一切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幻觉。
但顾青知道,不是。
有人在用这种方式联系他。用只有他能识别的方式。而且,这个人(或组织)有能力在陆深如此严密的监控网络下,将信号短暂切入他的个人终端!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并非孤身一人?意味着那个沉寂七年的联络渠道,可能以某种他未知的方式重新激活了?还是……这是一个更危险的陷阱?
冷汗悄然浸湿了他的后背。他迅速关闭了当前浏览页面,清理掉所有临时缓存和浏览记录,然后强迫自己站起身,走向窗边,假装欣赏外面虚假的夜景,以平复狂乱的心跳和呼吸。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越来越狭窄、两边都是万丈深渊的独木桥上。一边是陆深日益加深的掌控和那令他既恐惧又沉溺的温柔囚笼;另一边是来自未知方向的、冰冷而危险的召唤,以及那个几乎被他遗忘的、沉重如山的“任务”。
而他自己,则在这两者之间摇摇欲坠,不知该倒向哪边,也不知哪边才是真正的毁灭。
窗玻璃上,映出他苍白而迷茫的脸,和身后空旷冰冷、却处处充满陆深痕迹的客厅。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终端,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标准的、系统更新的提示音,屏幕自动亮起,显示着一行再普通不过的提示:
“系统安全补丁已自动下载完成,是否立即安装?【是】/【稍后提醒】”
顾青猛地转过身,盯着那行字。
在“深潜”,所有关键终端的系统更新,都必须经过严格的人工审核和授权,绝不可能自动下载,更不可能弹出如此“用户友好”的提示。
他的指尖冰凉,悬在虚拟的【是】和【稍后提醒】两个选项上方。
这又是一次试探?一次来自外部的、更加大胆的接触尝试?还是陆深设计的、测试他反应的又一个陷阱?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终端屏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映照着他惨白的脸和剧烈收缩的瞳孔。
最终,顾青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指尖,缓缓地、极其坚定地,点向了——
【稍后提醒】。
他不能冒险。至少现在不能。
屏幕暗了下去,恢复休眠状态。
顾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如同战鼓。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已经彻底结束了。
无论他愿不愿意,那个被他遗忘的“任务”,和那个给予他虚假安宁的男人,即将把他拖入一场更加黑暗、更加危险的漩涡中心。
而他,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