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港的紧急事务比预想的更耗时。陆深归来时，人造天幕已模拟出深沉的靛蓝色，点缀着稀疏的、过于规整的星点。住宅内一片寂静，只有地脚线流动着微弱的指引光。
顾青蜷在客厅沙发里，似乎睡着了，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听到开门声和熟悉的脚步声，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初醒的朦胧水汽，下意识望向声音来处。
陆深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沙发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青。雪松气息随着他的靠近弥漫开来，依旧带着室外的微凉和一丝金属般的冷硬。
顾青撑起身子，薄毯滑落。他仰头看着陆深，灯光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也照出他脸上残留的一丝不安。“你回来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的软糯。
“嗯。”陆深应了一声，在沙发边缘坐下，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的温度比平时更低。“系统故障，处理好了。吓到了？”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质问，更像是一种例行关怀。但顾青能感觉到，那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重若千钧。
“有一点……”顾青微微偏头，将脸颊更贴向陆深微凉的掌心，像寻求安慰的小动物，“后来灯光正常了，电子音也说校准完成……但我还是有点怕，就在这里等着你。”他解释自己为什么在客厅睡着，理由合乎情理，且透着依赖。
陆深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动作缓慢。“怕什么？”他问，声音低沉，“怕系统再出错，还是……怕别的？”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顾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垂下眼睫，避开陆深的直视，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轻、更不确定：“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慌慌的……可能，可能是之前做噩梦的缘故。”他再次提起噩梦，将异常情绪归结于此，并与白天向陈医生透露的信息隐隐挂钩，增加可信度。
陆深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从顾青脸颊滑到后颈，探入衣领，指尖精准地贴上腺体。那里皮肤温热，带着Omega被长期标记后特有的、与Alpha信息素共振的微弱搏动。顾青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甚至微微仰头，将腺体更暴露在那带有审视意味的触碰下。
“噩梦……”陆深重复着，指尖感受着皮肤下血液的流动和腺体的细微反应，“什么样的噩梦，能让你连在清醒时都如此不安，甚至……触发安全系统的异常响应？”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冰锥，骤然刺破温情表象。
顾青猛地抬眼，撞进陆深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探究。他知道了！他果然不相信那是简单的系统故障！
“我不明白……”顾青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次不仅仅是伪装，“陆深，你是什么意思？安全系统异常……和我有关？”他选择将问题抛回去，带着被冤枉的惊愕和委屈，眼眶迅速泛红。
陆深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波澜，但很快沉没于深潭。他没有回答顾青的问题，反而俯身靠近，鼻尖几乎贴上顾青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信息素，”他低声说，热气拂过顾青敏感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现在闻起来……是恐惧，和迷惑。很真实。”
他稍稍退开，直视顾青盈满泪水的眼睛。“但两个小时前，系统日志显示，有未授权设备试图从内部网络边缘节点提取数据。接入点，就在你‘觉得闷’、‘走了走’的客厅。”
顾青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陆深果然查看了详细日志！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越来越快的泪水。
“我……我没有……”他徒劳地否认，声音破碎，“我不知道什么设备……我真的只是在……”
“顾青。”陆深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终结讨论的冰冷力度，“看着我。”
顾青被迫与他对视，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无所遁形。
“我不喜欢谎言。”陆深一字一句地说，手指微微用力，按压着腺体，带来一阵混合着压迫和奇异亲密的刺痛。“尤其，是从你这里。”
“我给了你安全，给了你标记，给了你一切。”他的声音压低，如同猛兽逼近时的喉音，“而你，却在试图窥探，试图连接……外面？”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我没有！”顾青崩溃般地哭喊出来，巨大的压力和恐惧让他几乎失控，“陆深，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害怕！害怕这一切是梦！害怕你离开！害怕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我不知道什么系统，什么设备！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他哭得全身发抖，信息素失控地奔涌，充满了绝望、伤心和被误解的痛苦。这一刻，真真假假，连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恐惧是真的，压力是真的，对陆深那复杂扭曲的依赖也是真的。而谎言，则深深埋藏在这些真实情绪的淤泥之下。
陆深看着他歇斯底里的哭泣，眼神晦暗不明。他没有松手，也没有进一步逼迫。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评估这场崩溃的真实成分，又仿佛在享受这种彻底的掌控感——看他在自己的掌心挣扎、哭诉、求饶。
良久，等到顾青的哭声渐渐变为抽噎，他才缓缓松开按压腺体的手指，转而用指腹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轻柔。
“好了。”陆深的声音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一点疲惫的喑哑，“别哭了。”
他将顾青搂进怀里，手掌安抚地拍着他的背。顾青在他怀中不住颤抖，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或许……是系统误判，叠加了你的神经紧张。”陆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变得模糊，像是在说服顾青，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你最近压力太大，噩梦，闪回……陈医生也提到了。”
顾青在他怀里僵住，哭泣声渐止。陆深……让步了？还是说，这只是另一层伪装？
“明天开始，”陆深继续道，手掌顺着他的脊线下滑，“我会调整你的舒缓剂配方。另外，下周末，研究中心在‘绿洲’生态园区有一个内部疗养活动，为期三天。我带你一起去。”
绿洲生态园区？顾青听说过那里，是这座钢铁森林中为数不多的、模拟自然环境的封闭式高端疗养区，守卫森严，但环境与外界截然不同。陆深要带他去那里？是放松监视，还是……另一个未知的局？
“离开这里……会不会好一点？”陆深的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的关怀，“换个环境，放松神经。你需要真正的休息，顾青。”
顾青靠在他怀里，止住了哭泣，身体却依旧冰冷。陆深的怀抱温暖，气息熟悉，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这番话，这份“关怀”，处处透着精心计算的痕迹。是安抚，也是试探；是奖励（离开沉闷的住所），也可能是陷阱（脱离熟悉环境，进入陆深完全掌控的另一个领域）。
但他没有选择。拒绝会引起更大的怀疑。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乖顺又疲惫，“都听你的。”
陆深似乎满意了，将他搂得更紧。雪松气息包裹上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安抚意味。
“记住，”陆深在他耳边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你是我标记的Omega。你的安全，你的喜怒，都属于我的责任范畴。任何试图影响你、伤害你、或者……引诱你偏离轨道的东西，我都会彻底清除。”
他的语气温柔，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
“所以，别害怕。”他吻了吻顾青的耳尖，“也……别再做让我担心的事。”
顾青闭上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入心底。他轻轻点了点头。
夜更深了。顾青被陆深带回卧室，喂了调整过的舒缓剂，在Alpha信息素的笼罩下沉沉睡去。陆深却没有立刻休息。他站在卧室外的客厅，看着窗外永恒的夜色，指尖在个人终端上轻点。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份加密文件，标题是：“‘绿洲’疗养计划 - 诱饵与观察协议概要”。
他的目光冷冽如冰。小青鸟的翅膀已经不安分地扑扇起来了。那么，就给他一片看似可以自由飞翔的“天空”吧。
只有在开阔地，猎手才能更清晰地看清猎物的每一个动向，才能在其自以为即将挣脱时，给予最精准、最致命的一击。
而那个藏在暗处、试图联系“夜鸮”的存在……或许，也会趁此机会，忍不住露出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