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每个角落,欣赏过后才看向这巨大柜子的中央。
那里镂空出一个漆黑的窗口,两边摆放着烛台,灯芯上摇曳着幽蓝冷焰,照亮着周围的陈列物,在这样光线的照耀下,更显得那些藏品透着诡谲又沉穆的美。
刚才的声音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玖佚缓缓上前,坐到窗口前的木椅上。
随着他的靠近,一双修长美丽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清透白皙,指甲圆润,如一弯新月,她右手轻轻推出一颗紫水晶球,摆放在中央。
“哎呀,真是稀客,血族啊,还记得上次见到血族,是在十年前呢。请您把手放在这儿吧。”
那声音空灵优美,仿佛被凉风包裹,拂过面颊,飘入耳中。
玖佚没想到自己的伪装一下就被识破,对艾米莉的说法信了几分,这种被看透的感觉并不是很好受,他犹豫了几秒才缓缓抬手放到对方的水晶球上。
“您好,那个,我有一个朋友……”
“嘘,先生,您的问题心中自有答案,我难以解答,相信您是为了其他而来的吧~”
那只柔软漂亮的手忽然按在玖佚的手背上,细腻的皮肤令玖佚心底悄然泛起波澜,轻柔地像羽毛拂过他的皮肤。
洛伊克的手也很精致、冷硬,完美地宛如艺术,而眼下这双手就像是另一种柔美的极端。
玖佚听完她的话,顿了顿,心想这里不是有问必答屋吗?不过他也没勉强,试探道:
“艾米莉和您说过了吗?”
“我那个可爱的外甥女,噢!她的确跟我提起过有位可爱的血族呢,原来就是阁下。”
那双柔软的手忽然握紧了玖佚。
玖佚一怔,感觉到掌心传来轻柔的比划。
你、被、监、视、了。
玖佚辨认出对方比划的意思后,微微蹙眉,并不是意外,而是疑惑。
谁在监视?难不成是洛伊克?不对,不是洛伊克,那家伙的监视不可能那么轻易被发现,难道……
就在他思考的间隙,一根赤红的发丝缓缓缠绕在他的无名指上。
等等,红发?!
玖佚神色一凛,瞬间显露出金色的竖瞳,穿透黑暗。
然而,接下来他看到的景象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那里是一袭深紫色的巫师袍,而在那黑色的衣袍下,是飘逸纤长的红发,红与黑相映衬,鲜红似血,妖冶颤动着,如无数根细小的蛇。
他根本没心思欣赏这一头美丽的秀发,因为……
他看见的是一头没有脸和身体的红发。
也就是说,刚刚竟然是一头红发在跟他说话!
玖佚瞳孔骤缩,猛然反应过来后,立刻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想把无名指上活动的发丝扯下来。
然而他的利爪连无比坚硬的岩石都能划破,却无法划断那根看起来柔软脆弱的红发,反而越捆越紧,几乎要将他的手指勒断。
“哎呀,雄性就是没礼貌,要不是看在你不喜欢女人的份上,我可不会把我宝贵的头发交给你呢~”
玖佚听着耳边那半讽刺半调侃的话语,扯了扯嘴角,一时间不知该反驳自己没有不喜欢女人,还是该质问这女人要对他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被监视,这是什么东西?”
当意识到自己越想摘下来那头发便越紧,他只好作罢,利爪背在身后缓缓变得锋锐。
“我当然知道啦,我姐姐看上的男人,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姐姐?
玖佚听得一怔,不过很快联想到自己疑似被艾丽莎女巫盯上的事情,再加上现在就在他面前的一头红发,顿时反应过来。
“你是艾丽莎女巫的妹妹。”
“看不出来么,你明明看见了吧,血族。我的头发,是不是比我姐姐还要漂亮呢?”
红发幽幽说道。
……他这是被红发女巫给包围了吗。
玖佚看着那头忽然摇摆起来的红发,听着对方的话语,忍不住腹诽。
那晚和艾米莉谈完平衡的事情后,艾米莉暗示他有事可以来这里,他为了解托尔福特所说的灵魂术法,才来这里找她。
然而。
玖佚低头盯着自己无名指上的红发,那红发不再死死勒着他,但还是在他手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血痕,渐渐发烫。
现在怎么看怎么像是他被做局了。
“你们要做什么。”
玖佚直截了当地问道。
既然专门设了个局,想来是有什么目的,但起码她刚才给他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信息。
艾丽莎女巫真的在暗中盯着他。
“别这么严肃,这头发只是帮你切断我姐姐的监视,我可是来帮你的,只是需要你帮个小忙呢,怎么样,我这已经拿出十分的诚意了噢,被那女人盯上,你也很苦恼吧。”
放在水晶球上的手忽然飘到了空中,玖佚这才看见,那双手,还真的是指一双手,淡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皮肤泛着温润的光泽,白得近乎透明,但是,却没有可以支撑的身体。
就在其中一只手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玖佚猛地伸出手,扣住了那纤瘦的手臂,屋子里的香气更浓郁了,而玖佚却嗅到了这浓香想刻意掩盖的,腐烂的味道。
“你要我帮什么忙?还有,帮忙可以,但要先让我见一下艾米莉。”
那只手在他的控制下动弹不得,玖佚低声问道。
“轻点呀,你捏疼我了。”
玖佚扯了扯嘴角,手上力度松了几分,转而道:
“这不是你的手吧。”
“……哼,眼神不错。不过你何必担心,被神明庇护,我一个普通女人怎么可能威胁您呢。至于艾米莉,她被抓起来了,你现在见不到她,我要让你帮的忙也和这个有关噢。”
玖佚听到艾米莉被抓,脸色立刻沉下来,联想到什么,连忙问:
“被抓,难道是她杀人的事暴露了?”
“咦?没想到她把这个都告诉你了呀,嘶……真奇怪,你一个血族她怎么这么信任你呢?你这血族究竟有什么魅力,啧啧,长得倒是挺帅,比那帮巫师帅,但艾米莉还有我姐姐也不是只看脸的呀……”
“……先说正事吧。”
玖佚放开了那只手臂,揉了揉额角,催促道。
“真是急性子,好吧,反正我也不喜欢和男人说太多话。我需要你帮个忙,帮我把修道院大厅一楼的画在明晚十二点之前带过来,就这么简单。”
红发终于收敛了语气,缓声说出了她的真正诉求。
修道院正是他现在住的旅馆。
“就这么简单?”
听完后,玖佚一脸茫然,喃喃自语着。
“对呀,很简单吧。”
玖佚缓慢地抬起了头,默默看着那头红发。
“你知道那幅画多大么,你知道诺亚城每晚每条街都有巡逻队么?你说简单?”
“哈哈哈,对其他人来说也许的确很难,但你不是有我姐姐的法杖嘛,只有拥有那个法杖的人才能做到,等你靠近那幅画,你就知道了喔~”
红发说得很神秘,听得玖佚心里一口气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这很难吗,为什么他身边一个两个都不喜欢把话说清楚?!
“好吧,那你至少要给我一个理由吧?还有为什么是那幅画。”
玖佚没在怎么偷画的问题上纠结,他决定先多套话,也没完全相信这个女人。
他已经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红头发的女人了。
“这个说来话长,不过我可以跟你长话短说,一个月前,我的水晶球告诉我,诺亚城即将消失。而那个修道院里的画,可以进入另一个安全的世界,平衡的规则你应该有所了解吧,事实上平衡已经被打破,这里的人很快都会死,我只是想救下这里的人。”
女人声音变得诚挚起来。
诺亚城即将消失。
这么一个噩耗就被轻飘飘地说了出来,简直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听得玖佚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很快想起那晚和艾米莉的对话,还有关于这座城市出现的那些异常,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消息。
随着他的深入调查,早已充分认识到,这诺亚城就像梅尔夫人一样,只剩一具美丽的空壳,内里摇摇欲坠。
玖佚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到一旁的柜子上。
但他也能听出来女人在撒谎,根本不觉得她是这么好心,一定是有其他目的。
“呀,您也对我的藏品很感兴趣吗?它们可是我的好伙伴。”
女人注意到他的目光,欢喜道,欢喜之余,掺了几分颤抖。
“……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帮你的话,起码也该多说一两句实话吧。”
玖佚轻叹着起身,来到柜子的左边,目光忽然落到其上一个巴掌大的罐子上。
罐子里装着一颗眼瞳淡绿的眼球,与周围的眼球看不出太多差异,但是,从一进来的时候他便感觉到了。
那肆无忌惮的注视和打量。
来到诺亚城后,他对目光越发敏感,这座城市的“眼睛”太多,仿佛人人都活在一种难以形容的监视之下,只有在洛伊克身边,那种监视的感觉才会消退。
他讨厌那种注视。
与他对视的淡绿眼球眨了眨眼,纤长卷翘的睫毛在液体中漂浮起来。
“您真的很敏锐,我果然没找错人呢。”
“谢谢夸奖,那么不如我们现在从头开始好好谈谈,我叫玖佚,该怎么称呼您,红发小姐,还是眼球小姐?”
玖佚将罐子拿在手里死死扣住,竖瞳盯着那颗眼球,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如果您还是欺骗我,还要继续伪装,那我只能毁掉您的‘家’。”
眼球缓缓上移,对上那双冷冽的兽瞳,冷风不知从何而起,吹得四周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温度也越来越低。
过了许久,一道与刚才截然相反,沙哑、粗糙、仿佛被大火灼烧过的嗓音缓缓传入他的耳中:
“难怪他们喜欢你……我也有点喜欢你了,玖佚先生。不过,请不要毁掉这个瓶子,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从法杖里逃出来,找到这个不被发现的法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