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戳在赫连铮最隐秘的痛处。北燕王室夺嫡之惨烈远超诸国，他排行第三，母亲难产而死，父王厌他憎他，一直是他心底拔不掉的刺。

听得姜宁这话，赫连铮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扭曲，桃花眼中的阴柔荡然无存，只剩下想要将姜宁生吞活剥的杀意。他扶着城墙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牙关紧咬，几乎能听到咯咯的声响。

“姜望！”他咆哮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撕裂，“你找死！”

一只手蓦然搭上赫连铮的肩头，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赫连铮身侧。

男人未着戎装，穿着一袭深青色儒衫，外罩同色鹤氅，在这肃杀血腥的城墙之上，显得格格不入。他面容清俊，气质儒雅温和，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学士。

“王爷。”男人向姜宁拱手，开口道，“萧某问王爷安。”

姜宁瞬间便明白了此人身份。看来，这个男人正是十年前的那位吏部考功司郎中，萧相二房家的大公子萧景明。

“萧大公子。”姜宁冷笑一声，开口道，“萧大公子一身学问，不报效朝廷，反而跑到这景州边城，做起安抚野犬的营生了。看来，萧家的‘道’，是越走越宽了。”

萧景明闻言，脸上温和的笑意丝毫未减，仿佛姜宁口中犀利的话语只是拂面微风。他轻轻拍了拍赫连铮依旧紧绷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这才继续看向姜宁，语气依旧平稳：“王爷说笑了。萧某微末之身，岂敢妄论‘道’之宽窄。今日至此，不过是受祖父所托，一来是作为使臣看望三殿下，劝其少动无名之火；二来也是想向郁王爷讨要一个人罢了。”

“向郁王叔讨要一个人？”她微微侧身，余光扫过身后的郁王，又将目光转回萧景明脸上，“萧大公子怕是找错了人。郁王叔此刻自身难保，景州城破，家眷亲随或死或散，他能给你什么人？难不成，你想要的是悬在城门上那一个？”

萧景明神色不变，仿佛没听出姜宁话中的刺，只是微微摇头：“王爷误会了。萧某所要之人，并非皇室宗亲。此人乃我祖父故旧，与郁王爷或许有些旧日渊源。”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加重了“旧日渊源”四字的读音：“祖父年事已高，念旧心切，对此人下落颇为挂怀。听闻郁王爷早年时曾与此人一家交好，或许知其踪迹。故而特命萧某前来，向郁王爷请教一二，也算全了祖父一片念旧之心。”

“哦？”姜宁微微挑眉，“不知此人姓甚名谁？竟让一国之相如此挂怀？大公子不若同我说说，或许我也曾见过？”

“王爷心知肚明，又何苦非要萧某明言？”

说话间，又是一人来到墙头，正是林噙霜。

看到林噙霜，萧景明眸色微沉，刚想要说些什么，林噙霜却已经冲到了城墙前。她一袭白色裳裙，双手紧紧抓住垛口，指节用力到发白，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姜宁：“姜望！你还要装糊涂到几时？！”

这一声质问，石破天惊，让在场的众人都微微一愣。

说话间，她向姜宁灿然一笑，捂住胸口，向着城下猛然一跃。赫连铮和萧景明下意识伸手，却终究晚了一步，只来得及握住一角衣料。林噙霜含着笑，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向着城楼下迅速飘落。

姜宁神色一变，策马向前。

“嘭——！”

林噙霜砸在地上，溅起一地积雪和尘土，又迅速被风吹散。

她的姿态扭曲得不似人形，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向一侧，苍白的面孔迅速被溢出的暗红色液体浸染。素衣上晕开大朵大朵凄艳的血花，像雪地上骤然绽放的红梅，刺目惊心。

世界在她眼前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直线。她看到姜宁骑马冲来的身影在迅速放大，看到那匹神骏的黑马扬起的蹄下溅起的雪泥，看到姜宁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慌。

视野瞬间被一片红黑覆盖，又迅速褪去，变得忽明忽暗，无数细碎的金星在眼前乱舞。听觉变得异常遥远而怪异，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她感觉到面上有些温热，努力睁眼，看见了姜宁放大的脸。他眼眶通红，好像在哭。

真好，他在为了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