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的小孩子发起怒来像蛮牛,怒发冲冠,一脚踢翻了楠木屏风。屏风挺重,“咣”的一声向着后面的女子砸去,屏风后女子发出一道惊呼——
轩济听那惊呼觉得声音年龄不大对。
那一男一女两位侠士,一个忙去扶屏风,一个去扶他们主子,轩济跟着过去,才发现,屏风后面坐着的,是个比他年纪还小的女孩儿。
女孩儿一身素纱直裾深衣,外罩青色大氅,衣摆处绣了两朵小小的纯白莲花。小姑娘蒙着面纱,额头被屏风砸了个红红的大包,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含泪道,“三年前我娘病故,接到先帝密诏的时候,我正在料理娘亲后事!如今孝期刚满,就来投奔表兄,哥哥怎可如此欺我一介孤女?”
妘绯泫然欲泣,一面眼里泪水打转,一面咳嗽,看起来虚弱不已的样子,她继续道,“我生来就有不足之症,经不起路途颠簸。母亲独自养我艰难,生前守着我在松原,寸步不敢离开。我是万忍不得旁人欺我母亲的!表兄若有气,冲我来便是,何必连累先母!”
妘绯激动,咳咳地咳个不停。又气又急,小姑娘带泪的眼睛更红了,那虚弱的模样叫人心疼。
轩济傻了,手足无措,实在不知如何应付这等场面。他气焰顿消,矮下声音连连赔罪道,“是朕不好,朕莽撞了。妹妹别生气,朕实在不知小姨母已经……”他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半跪在妘绯跟前哄她,“都是朕的错,妹妹骂朕好打朕也罢,别哭了,别生气了。”
妘绯别过身去不理他,把轩济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侠士打扮的女子看不下去,轻轻拍着妘绯的背给她顺气,劝道,“少主,您且缓一缓,当心咳狠了岔气。”那眼神却在对妘绯说:差不多得了,小姐,别演了,等你演崩就不好玩了。
妘绯不管,狠狠抽泣了一下,站起来道,“既然表哥厌我,这帝都不回也罢!左右也活不长,不如死在松原了干净,何必招人嫌弃!洛湘洛方,我们走!”
顿时把轩济急坏了,拦住妘绯不让她走,又赔礼又道歉,又赌誓又讨饶,急的小皇帝团团转。
洛湘洛方两个也装模作样地劝妘绯,搭台阶叫她赶紧下。小姑娘这才止住眼泪,傲娇地轻哼一声,对轩济道,“那,这一次,且算原谅你了。”
轩济如蒙大赦,连声好妹妹地哄妘绯。
妘绯终于被哄舒坦了,噗嗤笑了一下,轩济也笑了,长舒了一口气。
“京里的事情我都知道,明白你的不易。”妘绯轻咳,柔声说,“我只问陛下一句,您想做一个怎样的帝王?”
轩济心中一震,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轩济正经书学的不多,话本子倒是看了不少,他想了想,道,“我想成为,像立国的太祖、像祖父武帝一样的人,不,我想超越他们,肃清外戚、一统诸国,我想开创一个最伟大的盛世,做大雍最厉害的帝王。”
这愿望着实宏大,甚至可以说不自量力,外戚之患自几十年前后雍复朝的杭刘之争绵延至今,藩王们分疆裂土而治更是几百年的治国之基,没有人可以动摇。
妘绯听了却没有笑他,握住轩济的手,妘绯郑重道,“好,那么从今往后,我来帮助陛下,实现您的宏图霸业。”
妘绯的声音似有魔力,轩济一时竟觉得失了心神。那一刻他生出一个念头,松原妘氏几百年的传说是真的,这个娇小体弱的姑娘,当真是上天降给他的神女。
妘绯给轩济带来了很多书,夜夜陪他研读,教他帝王之术。书册摆了半间密室,有儒家、道家、法家、兵家、墨家等等百家学说,也有《二十四史》、《资治通鉴》等等史书巨著,甚至于《天工开物》、《徐霞客游记》这等闲书也有。
百家学说倒还罢了,那二十四史记得东西着实奇怪,轩济忍不住问这都是哪里的事情,妘绯摊手,装傻说,“我也不知道,都是松原文鉴阁的藏本,我觉得有用就挑给你了,且将就着看吧。”
松原是个神奇的地方,文鉴阁里的藏书奇怪也不足为奇。轩济不疑有他。
妘绯总是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神神秘秘的,这一回又消失了大半年。
轩济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妘绯的名字,只得“妹妹”的叫着。他问过妘绯的名字,妘绯却说自己没有名字。
“我生来身子就弱,母亲就没有给我起名字,”妘绯说这话的时候满脸愁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细声怅然道,“母亲说,没有名字,阎王爷的生死簿上便勾不走我了。却不想,母亲她……”小姑娘说着掩面而泣,“竟先我走了一步!”
妘绯悲从中来,泫然欲泣,故而轩济再也不敢向妘绯提名字的事了。
轩济一滴滴数着漏钟。
漏钟的标线浮过子时三刻,轩济床头的铃铛轻轻动了一下。
“妹妹来了!”轩济听到暗号,急匆匆套上鞋子,掀起床下的地砖,一跃跳下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