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什么正常人,各有各的疯法儿。
“妹妹是说……”杭绾掩唇惊呼,压低了声音,惊疑道,“怎么可能……”
妘绯点点头,哀戚细声道,“不瞒姐姐,先帝驾崩前,有旨传来松原,请母亲出关辅政监国。可我母亲那个样子,我不过一稚童,何谈监国辅政?以至于如今,竟被刘太后、苏相这些奸狡之流把持朝政!咳咳咳咳……”
“叫我如何不恨北燕之人!盖因那北燕王,诓骗我母亲!咳咳咳咳,”妘绯痛心疾首,说的气急,连声咳嗽,红着眼睛,断断续续地道:“当年母亲执意嫁去北燕,可外公怎能许母亲委身有妇之夫?咳咳咳,故将母亲强压回了松原招婿,不想没多久母亲越发的性行癫狂,我不足八个月便早产,也落得这一身不足之症。我,我……”
妘绯啜泣,“海齐国灭,妘氏将绝,皇权旁落,皆因北燕!海齐灭国时,松原无力相救,每每思及,我愧对姐姐呐!”
杭绾想不到松原竟还有这一番隐情。她的确恨松原妘氏,唇齿相依了几百年的姻亲,一脉同源,却在海齐灭国时那般冷漠,父王一封封的求援信发出去,言辞恳切卑微,只求松原斡旋一二,予一隅立身之地,可松原,一字未回。
杭绾眼睁睁看着刘侯率大军攻进王宫,看着父王与母妃、诸位王兄、王姐一个个惨死在屠刀之下……那一日的海齐王都,烈火在遍地残肢断臂上熊熊燃烧,父王已没有神采的眼瞳里跃动的火焰的倒影,杭绾一辈子,都忘不掉。
可她得忘掉。
她是海齐王最小的血脉,恰好,也是一个女孩儿。
灭国非义举,何况屠杀了整个海齐王室。那些闯入了她的家国、屠杀了她的家人、烧光了她的宫殿的人,偏说她的父王与母妃是“自尽”。假模假样地“救”下了她这个遗孤,抚养在京城,甚至语焉不详地许诺她成年,允她回到故国封地——只要她不造反,海齐遗民不造反,众诸侯国不反。
所以,灭国时尚且年幼的杭绾,“忘”记了很多事情,只记得,她长在帝都,奢靡浮华的帝都,就是她的家,她的归处。
“可恶那燕公主,助纣为虐!我如何看不出刘太后以燕绯蛊惑陛下的心思?”妘绯面色悲戚,垂首摇头道,“可惜,咳咳咳咳,我这身子……有心,无力!”
秋风萧萧,银杏黄灿灿的叶子摇落。秋风漫卷秋意,送入一室清寒,浓涩的苦药味淡了又浓,杭绾悲从中来,掩面悄悄地抹了眼角的泪,对妘绯道:“既如此,妹妹更要保重身体,莫再动怒伤心。”
“姐姐不必劝慰我。”妘绯微喘着,眼眸里似失了光亮,道,“纵我胸有沟壑,却被这身子拖累,咳咳,困于方寸病榻,咳咳咳咳……姐姐!”妘绯拉了杭绾的手,泪盈盈道,“我愧于妘氏血脉,我恨呐!”
一个“恨”字,攻破了杭绾心防。
“不知妹妹身世如此艰难,”杭绾含泪诚挚道,“此前我的确对松原旁观海齐国灭心有怨怼,今日才知错怪了妹妹!”
杭绾说着起身,要给妘绯赔礼,妘绯忙拦了她,道,“姐姐如此可就见外了。海齐杭氏与松原妘氏数百年患难与共,我岂会与姐姐生隙?当年不能海齐蒙难,松原无力相救,我已是不安。今见姐姐在这帝都如履薄冰,更是感同身受,心痛万分!”
妘绯说着要哭,杭绾忙劝,洛湘郑檀也来劝她,都说要她保重身子。
韦绣进来报,说道,“小姐,楚大人求见。”
妘绯止住了泪,柔柔弱弱地问韦绣道:“楚大人有何事?”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都知道楚回有多怕妘绯这个心眼子比筛子上的洞眼还多的妖孽把他这个一心复国的傻妹妹杭绾骗的找不到北。杭绾进妘绯的闺房这么久,他必然是不放心的。
韦绣答道:“楚大人没有说,只说有要事,要见少主。”
妘绯故作疑惑,吩咐说道,“我有客,你先去问问楚大人有何要事。”
韦绣领命。杭绾看看韦绣,又看妘绯,心里闪过了些念头,忽然觉得兄长屡次警告她不要靠近妘小姐……难不成,是怕她拉妘小姐下水?
妘绯低低地又咳,的确是很命不久矣,须得小心呵护的模样。
杭绾觉得自个儿想明白了关节,暗暗摇头,觉得兄长这个“家臣”,做的也太入戏了些。
“杭姐姐在想什么?”妘绯看出了杭绾的分心,开口问她。
“哦,”杭绾回神,说,“我在想如今的处境,如何才能破局。”
杭绾以为妘绯不知她与楚回的关系,忙用个说辞推搪,却不想漏了心底事。话出了口,才知失言,忙掩口道,“少主莫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