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希512年,三月二十。
这一日春雨迷蒙,细细密密的丝雨落在天不亮就已侯在听政大殿外的群臣肩上,把紫袍朱衣打的湿湿潮潮。
随着宦官一声唱和,群臣步入殿中,在锃亮的砖地上踩出一行行凌乱脚印。
这是刘太后返京后第一日朝会。
这一日的朝会,小皇帝轩济,没有露面。
——轩济,以“受惊需静养”之名,被软禁在了紫宸殿中。而紫宸殿的宫人,尽数被清洗了一遍,一个可用可信的人,也没有。
刘太后正襟危坐,朝下臣僚噤若寒蝉。
“上林苑里发生的事情,想来诸公都听说了。”刘太后定定地道,“诸位爱卿,可有本要奏?”
“启禀娘娘。”御史中丞刘烷率先出列,道,“陛下纵亲卫行刺太后,实乃不孝。枉为人子,枉为人君。”
“臣附议。”又一名御史出列,言道,“陛下不孝悖逆,天性凉薄,德行有亏难承宗庙,请太后废帝。”
少府道:“臣于掖庭狱连夜提审紫宸殿宫人,有宫人道陛下曾与左右言非娘娘亲生,常有怨怼之辞,仇视太后已久,故指使亲卫,行此大逆,证据确凿口供在此。”
丞相司直赵奔痛心道:“此等凉薄狠毒之人怎可承宗庙!请太后废帝。”
刘太后面露哀戚之色,说道,“诸公怎可有此等诛心之言!陛下虽非哀家亲生,却是哀家一手养大,怎可轻言废立之事?岂不是在剜哀家的心肝!叫哀家,如何对得起先帝?”说着捂着心口,连连拭泪。
一时众臣纷纷跪地,齐呼“太后仁慈”、“太后圣明”、“太后娘娘保重御体”云云。
一众跪地叩首的人里,苏相与廷尉苏介相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而站在群臣之首的刘侯,没有叩拜下跪,与刘太后直直对视,而后合眼。
废帝之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落定的,以御史中丞发起的第一次废帝之议,以刘太后驳回告终。
下了朝会,大司空苏相与廷尉苏介走在了一起。
二人走下湿滑的白玉阶,不约而同地回望了一眼巍峨庄严的听政大殿,摇头叹息。
苏廷尉问苏相道:“族兄可见到了妘少主?”
苏相摇头,说,“卫尉将淮国公府围的铁通一般,一只苍蝇也飞不进、飞不出,与少主联络不上。”他说罢又问,“廷尉寺情形如何?刺客可有招供?”
苏廷尉也摇头,道,“那二百人都咬死了不认,薛旗动了大刑,也没有人招认。”
“没人招认是好事。”苏相道,“当真坐实了陛下谋害太后……”大狐狸盯着二狐狸,眸光阴阴涔涔,说,“我们苏氏,就完了。”
无论怎么说,先皇后出身淮国公府,姓妘,也姓苏。
苏廷尉点头,说,“我明白。”
苏相也点头。不论族里再怎么争,这个时候,得团结。
血缘,是最基本的纽带。
这个时代里,血缘是政治最基本的纽带。
下了朝,刘侯没有离开,刘太后召刘侯入内殿。
“兄长这般严肃做什么?”刘太后屏退了宫人,心情很是愉快地问道,“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我兄妹,离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只一步之遥了,兄长难道不开心?”
刘侯沉声说道,“陛下品行端正纯良,我不信陛下会刺杀太后。”
刘太后低低地笑了下,道:“是不是他主使,重要吗?”
不重要。
那是他从不许外人入内的御林苑中的长翎卫手中射的箭,就够了。
刘侯道,“这是意外,想必有隐情。”
“意外?”刘太后嗤笑,说,“我的好哥哥,那一箭可是直冲哀家心口来!你与我说是意外?不是燕绯扑救哀家,哀家当日已死!你可还说是意外?”
刘侯叹气,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