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诵明白了,说道:“便是说,陛下大婚的人选,大约会从刘家姑娘与妘少主二人之间选定了?”
“这哪儿说得准呢,”燕绯笑着抿茶,道,“王叔,侄女见到什么就与您说什么,至于二圣的心思,侄女不敢妄加揣测。”
燕诵说这是自然,又叹道:“前朝时,依旧制,皇家与诸侯国世系联姻,大雍的皇后,无不出自海齐、北燕、淮南与妘氏,诸国的王后也多是公主。可自武帝废杭公主后……难道这宫禁中,要连出三代刘氏女为后不成?”至于妘少主,那身体,大家都觉得,一场立后的婚典走下来,身子骨怕是撑不过去。
“王叔说的是,”燕绯叹气道,“可是,今非昔比呀。”
“听闻陛下待你与旁人不同,颇是厚待,你又得太后宠爱。”燕诵盯着燕绯问,“何不一争后位?”
“王叔,”燕绯放下杯盏,轻叹说,“我能在太后娘娘跟前得宠,就是因为我不与刘氏女争后位。陛下亲政八字尚未有一撇,侄女可不想就这么失了太后娘娘的宠爱。何况陛下对我哪儿是厚待呀,那是我仗着太后娘娘狐假虎威,他拿我没辙,又气又不好发作罢了。”
她还挺有自知之明,听得燕诵一默,看在是亲侄女的份儿上,忍不住提醒她收敛些,不要当真惹恼了陛下,不然等小皇帝亲政,清算起来没有她好果子吃。
燕绯说:“有太后娘娘在,陛下亲政艰难。”
燕诵道非也,“你莫小瞧了皇帝。刘侯败后,有不少他一手提拔的旧部都转投了陛下,尤以光禄勋吕昂、太仆姚力为首,朝中风向有变,涿阴刘氏也不能一家独大。”
燕绯若有所思,“听闻月前淮南国朝觐,随行的牛车把驰道都轧出了二指深的印子,难不成淮南国也有意一争后位?”
“有何不可?”燕诵反问,“武帝朝时,杭公主为元后,淮南不敢与海齐相争;先帝朝时,妘氏大小姐为元后,淮南不得与妘氏相争。如今海齐覆灭、妘少主病重,遵古制,也当轮到淮南、或我北燕了。”
淮南国富庶,鱼米之乡;北燕国彪悍,兵强马壮。都可一争。
轩济若有诸侯国为后族做后盾,内又有刘侯旧部与中山卫氏、康西穆氏等世家依仗,亲政当稳。
但燕绯并不想让轩济拿婚事去联姻,她的任务是“千古一帝”,完成大一统,日后轩济必定是要征服众诸侯国的,燕绯不想叫他后宫太复杂。瞧瞧给他清除一个尾大不掉的隐患刘侯,轩济就给她吵成了什么样子。这孩子重情重义,若叫他的皇后面临夫婿与父亲二选一的局面……燕绯觉得还是从根源上杜绝隐患的好。
于是燕绯又把刘太后拉了出来做挡箭牌,叹气说:“我朝以孝治国,有太后娘娘压着,陛下的婚事,旁人做不得主。”
这就是一个闭环,轩济不亲政,他就没有话语权。可要亲政,他就得先成婚。但他没有亲政,成婚的人选上,他就没有话语权,还得刘太后说了算。但显然,刘太后不可能放权。
燕诵捋了下须,道:“可清君侧。”
燕绯闻言抬眼。
二十四连盏铜灯树火光摇曳,燕绯起身,拿着银剪把灯火按灭了一半。
“王叔所言,”光线骤暗,燕绯背着身,偏头问,“可是父王与母后议定的意思?”
北燕的王后,是淮南国的公主。
燕绯这是在问,北燕国与淮南国,是否有了联手逐鹿中原之意。
燕诵道:“此乃还道于正。”
用政治经济学的原理来讲,就是涿阴刘氏代表的新兴地主阶级打破了原本的诸侯王族对统治权的垄断,故必然遭到诸侯国的反扑。
轩济还年轻,是后雍第三任君王,他的皇后的人选角逐,是新兴地主阶级与封土建国的诸侯王之间的对抗。
燕绯站在灯盏前,没有动。
燕诵起身,走到燕绯身后,拍了拍她的肩,道:“大王说八公主机敏有决断,你已入京两年余,岂不比淮南国的公主更占天时地利之便?公主,夫人与小王子在燕都,很是记挂您,盼公主佳音。”
“咔嚓”一声,燕绯把灯芯剪断了一半。
燕诵低头,看到了浸在灯油里两截棉芯。
“公主只管一试。”燕诵说着,从燕绯手里顺走了银剪,挑出发黑的半截灯芯,放在旁边的火焰上点燃,道,“没有用的废品,烧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