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鲁修齐仿佛看见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滔天巨网笼罩在这个王朝的夜空之上,遮蔽了月光与星光,这个世界,都被眼前的这个姑娘掌控,被她玩弄于鼓掌。
“少主,饶命!”除了求饶,鲁修齐不知还能做什么。对燕绯的畏惧吞没了他,唯有恐惧,恐惧于燕绯,恐惧于真相,恐惧与所有人都被燕绯操纵,都是她的棋子。鲁修齐哭求道,“少阁主,我知错了,少阁主饶命,少阁主救命!”
“我也想救你呀。”团扇托起鲁修齐的脸,燕绯看着他道,“你是我从育婴堂里亲自选出来的,如何不想救你呢?只是你不该,背叛我——”燕绯伸出指头,给他数着道,“一次、两次、三次。”
第一次,背叛了青石书院,投靠了燕绯;
第二次,背叛了燕绯,重投沈绯;
第三次,码内阁获罪,鲁修齐再一次地,背叛了码内阁与青石书院。
燕绯每伸出一根指头、每数下一个数,鲁修齐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好似是一柄铡刀,落在了他的头上,斩断一线生机。
第三根指头伸出,燕绯说:“你背叛了我三次,又要我,如何救你呢?”
最终,宣判了鲁修齐的死刑。
鲁修齐面色苍白如纸,喃喃地道,“那能否,学生求少主,留那个,孩子一命……”
燕绯没有说话,第三根银丝自手镯上探出,经脐入腹——
宁希513年,七月初四,太中大夫鲁修齐,夜卒于府,肝胆爆裂而亡。
肝胆俱裂,身上却没有丝毫血迹与伤痕,也算得“体面”了。
乌云遮蔽了如钩弯月,鸦青色的小轿穿行在已落宵禁的帝都街巷上。
夜深人寂。
随着妘少主离京、码内阁的案子告一段落,宣德大街上的铺子又重新开了起来,只不过是换了主人。
轿子里的燕绯放下轿帘,揉了下困倦的眼睛,打了个哈欠,催促轿夫脚程快些。
巡夜的缇骑马蹄声与步履声渐进,鸦青小轿被拦住了去路,燕绯听见有人喝问:“前方什么人?敢犯宵禁?”
红秋上前,拿了令牌给领头的将军看,说:“知秋署办差,昼夜不禁。”
通常情况下,提起“知秋署”的名头,任谁都会退避三舍。但这一回有些不大寻常,缇骑没有立刻放行,反而又问:“轿内何人?所办何差?”
燕绯听这声音耳熟,睁开了眼睛问:“巡夜的可是刘将军?”
红秋打起帘子,燕绯下轿,一看,果然是刘炷。刘炷见是燕绯,也下马,抱拳道:“燕公主。”
燕绯颔首,与他寒暄道:“这么晚了,大人还亲自带队巡夜,辛苦了,帝都有大人值卫,是百姓之幸。”
“戍卫京师乃金吾卫之责。”刘炷回道,“这么晚了,不知公主办的什么差事?”
燕绯笑了下说:“奉劝大人,若是不想被知秋署请去都司官狱喝茶,不该问的就别问。”说着她又打了个哈欠,道,“困死我了,刘大人,本公主可以回府了吗?”
虽然知道这燕公主大半夜的游荡在街上必有蹊跷,但刘炷的确不敢、也不能开罪知秋署。刘炷侧身给燕绯让路,道:“公主请。”
太中大夫鲁修齐暴毙于府,死状诡异。廷尉寺最有经验的老仵作也没能验出鲁修齐的死因,但从鲁修齐尸体惊恐的表情、紧缩的瞳孔、腹部淤青等等特征推断的出,他生前应当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而鲁府的下人也似人间蒸发一样,没有了踪迹。
最终廷尉寺只能推断,太中大夫鲁修齐惊惧之下,肝胆爆裂而亡。
草草结案。
于寻常人而言,这大约不过是一场谈资,但有一人不同——苏相。
不知怎的,这情景似曾相识,好似午夜梦回时,灵魂深处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地对他诅咒——
“陷害刘侯的凶手,会肝胆爆裂而死。”
深夜里骤然惊醒,苏相一身冷汗。
不知从何时起,这一句话就像烙印一样留在了他的身上,如附骨之疽,噬心啮腑,挥之不去。
苏相不信当真会有人肝胆爆裂而死,亲自去了廷尉寺,要去看鲁修齐的尸体。
却撞上了廷尉苏介。
“哎呦呦,丞相亲临!”苏廷尉奔出相迎,训斥左右道,“有眼不识泰山的东西,连苏相都不认得么?都给本官认清楚了,这是苏相,大丞相,未来的淮国公,可记好了。”
苏廷尉堆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对苏相道:“丞相莫怪,我司里这些狱吏都是新来的,不认得丞相。丞相驾临,不知有何指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