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未央宫深·稚子苏醒
未央宫,清凉殿。
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草苦香。十岁的皇子刘明躺在玉簟上,面色苍白如纸,额间覆着湿巾。他已昏迷整整九十七天。
三名太医跪在榻边,轮流请脉,额间冷汗涔涔。为首的周玄太医令手指搭在孩童纤细的腕上,眉头越皱越紧——脉象虚浮杂乱,时有时无,这是魂魄离散之兆。
“周太医,”内侍总管赵延年低声道,“陛下已问了三遍……今日若再醒不来,恐怕……”
话音未落,榻上孩童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像蝴蝶振翅。
周玄浑身一僵,手指下的脉搏骤然变得清晰有力——咚、咚、咚,节奏稳定得不似久病之人。他猛地抬头,正对上刘明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瞳孔深处清明澄澈,没有孩童初醒的懵懂,反而像深潭静水,映出帐顶绣着的云纹。那双眼睛扫过跪了满地的太医、内侍,扫过殿内青铜仙鹤灯台,最后落在周玄脸上。
孩童的嘴唇微张,发出虚弱却异常清晰的两个字:
“无菌……”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无……菌?”周玄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这两个字分开都识得,合在一起却如天书。他行医四十载,遍阅医典,从未听过此词。
刘明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神瞬间蒙上一层雾气。他眨了眨眼,露出孩童应有的茫然:“我……渴……”
“水!快取水来!”赵延年最先反应过来。
温水递到唇边,刘明小口啜饮。他的动作很慢,每个细节都在观察——端着玉碗的手是内侍的手,指甲修剪整齐;碗沿有细微缺口;水面映出自己现在的模样:约莫十岁,瘦弱,脸色苍白,但眉目清秀。
这是刘明,汉武帝刘彻的幼子。
也是林景明,三十二岁的中西医结合博士。
混乱的记忆在脑中冲撞:实验室刺目的无影灯、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最后一刻胸口的剧痛……然后是无边黑暗,再睁眼,就是这间古香古色的宫殿,和一群穿着奇怪衣服的人。
穿越了。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透全身。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医生,他经历过太多突发状况。越是危急,越要稳住。
“殿下感觉如何?”周玄小心翼翼地问。
刘明(现在该用这个名字了)垂下眼帘,装出虚弱的样子:“头……晕……浑身无力。”他故意让声音带着孩童的软糯,“我……睡了多久?”
“殿下昏迷了九十七日。”赵延年眼眶泛红,“陛下每日都来探望……”
正说着,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内侍的通传:“陛下驾到——”
所有人慌忙伏地。刘明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汉武帝刘彻大步走进殿内。他四十余岁,正值壮年,身着玄色常服,腰间佩剑未卸,显然是刚从朝堂赶来。他的面容英武威严,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凌厉,但此刻看向榻上幼子的眼神,却流露出少有的焦急。
“明儿?”刘彻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刘明额头,“真的醒了?”
“父皇……”刘明努力做出孩童见到父亲的依赖神情,伸手抓住刘彻的衣袖,“儿臣……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这是他在醒来这几分钟里迅速编好的说辞。一个十岁孩童昏迷三月后醒来,若表现得太过正常,反而可疑。但若完全懵懂,又浪费了这“死而复生”的神秘光环。
他要给这场穿越,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梦?”刘彻眼神微动,“什么梦?”
刘明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爷爷,穿着……穿着云霞做的衣服,坐在一棵好大好大的树下。”他顿了顿,用孩童天真的语气继续说,“树上结的都不是果子,是……是小药葫芦。”
太医们面面相觑。周玄忍不住道:“殿下,那老仙翁可曾说了什么?”
“他说……”刘明睁开眼,眼神迷茫中带着一丝清明,“他说我魂魄离体,误入了他的‘杏林仙境’。他见我……见我体弱,就每日喂我喝露水,吃仙丹。”
他故意说得颠三倒四,夹杂孩童的想象:“那露水是苦的,仙丹是甜的。老爷爷还说……还说人间疾病,多因‘邪气入侵’,要‘正气存内’,就能‘邪不可干’……”
最后这句话,是《黄帝内经》中的原句。一个十岁孩童绝无可能知晓。
刘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紧紧盯着刘明:“这些词,是谁教你的?”
刘明摇头:“是梦里老爷爷说的。他还……还用手点我的额头,说给了我‘医道种子’,让我醒来后,要……要济世救人。”
他适时地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这是身体虚弱的自然反应,也打断了进一步的追问。
刘彻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杏林仙翁’!此乃天赐祥瑞!”他转身对周玄道,“传旨:皇子刘明大病初愈,得仙人授道,赏清凉殿上下三月俸禄。另,着太医署悉心调养,每日将脉案报朕。”
“诺!”
刘明心中稍定——第一关过了。武帝显然将这场“奇遇”视为祥瑞,这对他是保护。
但他没注意到,刘彻在转身离去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有疑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个幼子醒来后的眼神,太过清明,不像十岁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