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晴眼中掠过赞赏。她迅速用树枝和布条固定手臂,打结的手法是一种特殊的“医家结”,既牢固又便于日后拆除。
“你是太医署的人?”她一边包扎一边问。
“我……”刘明犹豫了一下,“我是未央宫的。”
他没说身份。此刻的他,衣衫被树枝划破,满身泥泞,确实不像皇子。
江晚晴也没追问。她包扎完毕,看了看天色:“谷底入夜后极寒,你又有伤,不能在此过夜。我知道附近有个山洞,能撑到明早。”
她伸出手:“能走吗?”
刘明借着她的搀扶站起来,这才发现少女比他想的要瘦,肩膀单薄,但手臂很有力——常年采药制药练出来的。
“为何救我?”他忍不住问,“你……不怕我是坏人?”
江晚晴正弯腰背起药篓,闻言回头看他。夕阳最后一缕光映在她眼中,那眼神温柔似春水,又坚定如山岩。
“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无分好坏。”她说。
这句话,像一支箭,正中刘明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
去山洞的路很难走。江晚晴一手搀扶他,一手拨开荆棘。她走得很快,对地形极熟,显然常在这一带采药。
山洞在崖壁半腰,入口被藤蔓遮掩。里面干燥,有前人留下的干草和火塘。
江晚晴熟练地生起火,又从药篓底层取出一个小陶罐:“只有这个了——黄精和野山药熬的粥,我自己带的干粮。”
粥很稀,但温热。刘明接过陶罐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
两人都微微一颤。
某种奇异的熟悉感,像电流般窜过。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江晚晴坐在火边,用树枝慢慢搅动粥罐,忽然轻声哼起歌来。
那调子婉转悠扬,带着江南水乡的温软:
“三月采桑桑叶青,娘子提篮过前汀。不采桑叶采草药,为君治病到天明……”
刘明手中的陶罐差点滑落。
这调子……这调子他听过!在现代,祖母是苏州人,小时候常哼这首《采药谣》哄他入睡!祖母说,这是她祖母传下来的古调,至少有几百年历史。
可现在是汉朝!公元前116年!
“这歌……”他声音发干,“是谁教你的?”
江晚晴抬眼,眼中映着火光:“我娘教的。她说,这是她外祖母传下来的,江南采药女都会唱。”她顿了顿,“怎么了?”
刘明盯着她,心跳如擂鼓。
时空的罅隙在这一刻被一首歌谣撬开。两千年的距离,忽然变得触手可及。
“没什么。”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黄精的甘甜在舌尖化开,山药绵密的口感,让这简陋的粥品有了家的味道。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晚晴。”她说,“江晚晴。”
“江晚晴……”刘明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名字的滋味,“我叫刘明。”
他没说全名。但“刘”这个姓氏,在汉朝意味着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江晚晴的手顿了顿,但没说什么。她继续搅动粥罐,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夜深了。
刘明因伤虚弱,渐渐昏睡过去。梦里,他又看见那片杏林,那个采药女子的背影越来越清晰,手腕上的朱砂痣红得耀眼。
江晚晴守在一旁,添柴加火。她看着熟睡的男孩,眉头微皱。
他的包扎手法太专业,正骨时的忍痛能力远超同龄人,还有他听歌时的反应……这个自称“刘明”的男孩,绝不简单。
她从怀中取出母亲留下的那半卷《苏氏药膳秘谱》,就着火光翻看。翻到某一页时,手指顿住。
那一页记载着一种特殊脉象:“魂魄归位者,脉象初时紊乱,后渐清明如泉涌,且常伴异梦、通晓未学之识……”
她猛地抬头,看向刘明。
男孩在睡梦中喃喃:“无菌操作……抗生素……心电图……”
都是她听不懂的词。
江晚晴合上书卷,望着洞外星空。终南山的夜,星河璀璨得像要倾泻下来。
母亲曾说过:“这世上有些事,医书解释不了,但确实存在。”
也许,她今晚救的,就是一个“解释不了”的存在。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三十里外,上林苑营地里,太子刘据正大发雷霆。
“找!就是把断肠崖翻过来,也要找到九皇子!”
羽林卫已点起火把,准备连夜搜山。
而长安未央宫中,武帝刘彻接到急报,沉默良久后,只说了一句:
“传旨: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活着带回来,所有参与搜救者,官升一级。”
顿了顿,他看向西方终南山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明儿,你究竟……遇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此刻山洞中的两人,也在各自思索。
柴火渐熄,星光从洞口洒入。江晚晴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她手腕上的朱砂痣,在昏暗中微微发烫,像一粒等待燎原的火种。
而在她身旁,刘明在梦中,正走向那片杏林深处。
这一次,他看清了那个采药女子的脸。
正是江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