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问了十几种药材,江晚晴全部答对,还补充了炮制方法和适用病症。
韩掌事的脸色稍微缓和:“基本功还算扎实。以后你住西厢房第三间,同屋的还有个宫女叫秦桑桑,也是新来的。”
她递过一把钥匙:“先去安置。午时过来,教你磨药。”
“诺。”
江晚晴接过钥匙,退出屋子。窦沅芷已经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她和几个忙碌的宫女。
她走向西厢房,推开门。房间很小,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个木箱。其中一个床上已经铺了被褥,另一个空着。
她将行囊放在空床上,开始整理。
当打开布包时,她的手顿住了。
那半卷《苏氏药膳秘谱》,完好无损地躺在衣物中间。秘卷里还夹着一张字条。
她展开字条,熟悉的稚拙字迹映入眼帘:
“物归原主。宫中险恶,珍重。”
没有落款,但她知道是谁。
江晚晴握紧字条,望向窗外。从这里能看到清凉殿的屋檐,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他就在那里。
在重重宫墙的另一端。
她将字条小心折好,藏进贴身衣袋。然后拿起秘卷,一页页翻开——母亲的字迹,母亲的批注,母亲的智慧。
“娘,”她轻声说,“女儿进宫了。”
窗外,有鸟雀飞过宫墙,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与此同时,清凉殿。
刘明站在院中,看着太医署新送来的药材清单。顺子快步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
“殿下,江姑娘已经安置在尚食局药膳坊了。东西……也放进去了。”
刘明点点头,继续看清单,状似随意地问:“她反应如何?”
“很平静。”顺子回忆道,“窦太官令带着她进来时,她一直低着头,但脚步很稳。遇到郑尚宫刁难,她也没露怯。”
刘明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不愧是江晚晴。能在西市独自求生,能在断肠崖下冷静救人,自然也能在这深宫中稳住阵脚。
“去查一下,”他压低声音,“三年前江文渊案的卷宗,现在存放在哪里。”
顺子脸色一白:“殿下,这……”
“小心些。”刘明递给他一块玉佩,“若被抓住,就说是我让你去太医署找古医书的。这块玉佩,能保你不死。”
顺子接过玉佩,手在发抖,但还是咬牙道:“诺。”
刘明看着他离去,转身回屋。
桌上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他提起笔,开始写字——不是汉隶,而是一种奇怪的符号,夹杂着简体字、英文缩写和数字编码。
这是他为江晚晴设计的“密码”。
如果她真的聪明,如果真的想查清父亲案子,他们需要一个秘密沟通的方式。
笔尖在竹简上游走,留下一行行无人能懂的文字。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不像十岁孩童。
而此刻,尚食局药膳坊里,江晚晴正对着韩掌事。
“磨药,不是用蛮力。”韩掌事握着药碾的把手,缓缓转动,“要感受药材的质地——像茯苓这种,要轻压慢碾;像三七这种,要重压快碾。手上要有感觉。”
她松开手:“你来试试。”
江晚晴接过药碾。她的手刚握住把手,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这药碾的槽底,似乎刻着什么?
她不动声色,开始磨药。动作很慢,用心感受着药碾转动的节奏,感受着药材在槽底碎裂的细微振动。
一下,两下,三下……
忽然,她停住了。
槽底确实有刻痕。很浅,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划出来的。她假装调整姿势,低头细看——
是两个字:“苏、安”。
苏安?母亲的名字里没有“安”。那这是……
她猛地想起,母亲曾提过,外祖母姓安。苏安,难道是外祖母的名字?
这个药碾,是外祖母的遗物?
“磨个药还走神?”韩掌事的声音响起。
江晚晴回过神,继续动作:“弟子知错。”
韩掌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这药碾,是我师傅传给我的。她说,这世上只有两个人能用好它——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她早逝的女儿。”
江晚晴手一颤。
“你师傅的女儿……”
“死了。”韩掌事转身,声音很淡,“病死的。临死前把这药碾托付给我,说以后若遇到有缘人,就传下去。”
她顿了顿,侧头看江晚晴:“你手上的感觉,很像她。”
说完,她走出屋子,留下江晚晴一个人。
药碾在手中,沉甸甸的。槽底的刻痕,像无声的诉说。
江晚晴抚摸着“苏安”二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原来在这深宫之中,早有母亲的痕迹。原来她不是完全孤独的。
她继续磨药。这一次,动作更加沉稳,更加专注。
药香弥漫开来,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尚食局的钟声敲响,午时到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黄昏时分,窦沅芷的住处。
窦沅芷展开一张字条,是心腹宫女刚刚送来的密报:
“江晚晴已安置妥当,韩掌事似有照拂之意。九皇子处,顺子午后曾去兰台(汉代档案馆),以寻医书为名停留半个时辰。另,郑尚宫今日向王皇后请安,提及新入宫女之事。”
她将字条在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入铜盆。
窗外,未央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地上的星河。
窦沅芷走到窗边,望向尚食局的方向。
“苏姐姐,”她轻声说,“你女儿比你想象的要坚强。但是……”
她眼中闪过忧色。
这深宫,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王皇后与卫子夫旧部的明争暗斗,外戚与朝臣的权力博弈,还有那个神秘的九皇子……
江晚晴卷入其中,究竟是福是祸?
无人能答。
只有夜风穿过宫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亡魂的低语。
而在尚食局西厢房,江晚晴点亮油灯,展开那半卷秘卷。母亲的批注在灯下清晰可见:
“元光四年,为王美人制安胎药膳,加艾叶三钱,去其寒性……”
“元朔二年,平阳公主郁症,以合欢花入粥,三日见效……”
“元狩元年,卫将军战后体虚,创‘归芪羊肉汤’,连服一月,旧伤不发……”
每一行字,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药方,都是一段人生。
江晚晴提笔,在空白处写下:
“元鼎元年秋,入未央宫尚食局。今日见韩掌事,得传外祖母遗物药碾。宫中药香依旧,人心难测。然晚晴立誓:必承母志,以药膳济世;必查父案,还江氏清白。”
笔尖顿住,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另,遇一奇人,自称刘明,实则九皇子。其人神秘,然有仁心。或可为助。”
写完后,她吹干墨迹,将秘卷小心收好。
油灯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随着火光摇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命运的轮廓,难以捉摸。
窗外,传来打更声:
“亥时三更,小心火烛——”
江晚晴吹灭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宫里远远近近的声响——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远处宫殿的丝竹声、风吹檐铃的叮当声……
这是长安的夜。
这是未央宫的夜。
这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与之共处的夜。
她闭上眼,右手腕的朱砂痣在黑暗中,隐隐发烫。
像是在提醒她:
路还长。
险阻尚多。
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一直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