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也接口道:“我爹都亲自来了,这一两晚的事儿。你呀,也别留在这沾晦气了。”
张车夫不甘心,青年看出来了,却没再劝,反倒慢悠悠道:“你要是不乐意走,我也不拦,等这火烧到你身上,我们可管不着。”
说着,手一探,就要去扣他手里的银子。
村里凡是报户、销户、迁徙、婚嫁这些跟人口沾边的事,都是里正先核实,再由他写了文书报到县衙,黄册、户帖都要落在那里。要是真死了,少则三日内,多则十日少不得得去销户,隐匿不报可是要挨杖的。
里正都来了,那这家估摸着真有个什么不好。
张车夫已经有了退意,只是脸上还拉不下这个面子。
国字脸青年在身后摆了摆手,一个小矮个儿悄没声地顺着人缝钻进了屋。
张车夫刚把银子往怀里一塞,只听堂屋里猛地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儿——啊——!”
这一声,听得他浑身汗毛直立,打了个冷颤。
......
李府。
“然后你就回了?就这些?”
刘管家捋着山羊胡,倒三角眼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瑟缩的张车夫。
其实还有别的——比如他怀里揣着的那二两辛苦钱。但这种事,自然不能说。
张车夫老老实实点头:“嗯...呐。”
“蠢货!”刘管家抬脚就是一踹,踹得新穿的蓝袄上立刻印出一个脏脚印,他想起什么似得,皱着眉头问道:“童男童女的事情,你没秃噜出去吧?”
听这意思,这事不能说?
张车夫心里一慌,有那么一瞬间的迷茫,下一个瞬间就连忙摇头:“没说,啥都没说。”
刘管家却越想越不对劲。
这一切都太巧了。那两个孩子他是见过的,男孩的确瘦小一些,却也不至于一场风寒都扛不过去。从他们离开到家,不过一天半的工夫,就要了命?
先是老父亲病重,再是孩子要病死,这前后脚的事,无论怎么看都太巧。
不过兰家男人还安安稳稳地在屋里做活,要是他们真知道些什么,兰家男人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吗?
要是……那孩子真死了,他可就有大麻烦了!人人都凑齐了三对,就他还要少一对儿,他拿什么去交差?!
不过这种事也瞒不长久。真要是病死了,少则三日,多则十日,里正必须去县衙销户。是真死,还是装死,在黄册上可瞒不了。就是苦了他,还要自己陪银子去打听消息。
好在离寿宴还有小一个月,他再勤快些,说不定还能再逮着一对儿。
可真是晦气!
刘管家“呸”了一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车夫,只觉心烦意乱,原本抬起的手想打发他走,又忽然改了主意,把人叫住,低声道:
“你听好了——再过五天,你再跑一趟,给我打听仔细了!要是没死,哪怕就剩一口气,也要把人给我绑回来!”
张车夫抖抖索索问:“要是...真死了呢?”
刘管家只冷冷地盯着他,眼神阴得吓人。
张车夫心里一寒,脸色煞白,魂儿都被吓掉大半,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走远了,他才自我安慰似的嘟囔:“那娃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说不准明儿就报丧。到时候黄册一销...就不关我的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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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兰家里,随着张车夫的离去,方才那一阵嘈杂与混乱像被人一把拂去,院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堂屋中,石香楠紧紧攥着牛贵香的手,低声道:“奶,这样能行吗?”
牛贵香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心。”
她站起身来,对着那几个虽然不大明白究竟,却一脸“娘说啥就是啥”的儿孙挥了挥手:“走吧。各家来帮忙的不少,这死冷的天把人折腾来一趟,总不能让人空着肚子回去。”
此时的牛贵香,俨然如同指挥千军万马的女将,条理分明地一一安排:“老大家的,一会儿跟你娘去灶上,多蒸上两屉馒头,把后院那只大公鸡杀了,汤也给熬上。顺儿,你跟娘去把你几个叔伯都招呼一声,跟他们把话说明白。大郎,你去招呼你那些哥哥们。老三家的,你看着点儿两个小的,得空了也去你二嫂屋里瞧瞧,她屋里还管着几个孩子呢。”
众人齐声应下,各自散开。
不多时,兰家小院里便渐渐飘出了热气腾腾的香味。
刚刚那一场“人命关天”的混乱,被烧着的柴火味、鸡汤味一同压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