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四次守孝,直到为父亲守完孝才结束,十二年未得出仕,待孝期尽时,已是须发半白。
是以在景宋朝,孝道之重,远在契约与私约之上。
有人曾私下议论,这都是因太祖无忠,便只能重孝。但这只是促狭的文人私下传扬,表面上一个比一个仁德忠孝。
所谓不能违契,不过是托词。
但是人扣在李家手里,就是找个托词不放人,兰家再有道理,又能跟谁讲呢。
还是袁四想出了法子。
几人在去到陈州府的路上,路过镇子里的木匠铺,买了几十个最便宜的灯架。众人边这样浩浩荡荡的抬着灯架到了李府。
兰老二原还想着去到偏门,却被袁四一把拦住了。
袁四一把拉住兰老二,带着身后那群小子径直朝后门去了。
“兰二哥,”他压低了声音“那是主子们往来的门口,你去那儿,连人影都见不着。”
到了李府后门,众人将来意说明。不多时,便有下人出来回话,说是姓刘的管事要与兰老二商议,请他进去一趟。
袁四见状,下意识也要跟着进去,却被门房抬手拦住。
“管事只请兰二爷一人。”
兰老二只得独自进门。
没过多久,又有下人出来传话,说管事已与兰老二谈妥,让众人先把灯架交出来收好,还说要等兰家老三那边收拾妥当,再一并放人,让大家稍安勿躁。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稍作犹豫,终究还是把肩上的灯架一一交了出去。
东西一走,人群里便空了几分。
又等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兰老三的身影,反倒只见兰老二独自一人从门里出来。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一问之下才知——
兰老二根本连刘管事的面都没见到!
此时灯架已被收走,人却不见,再去敲门时,门房却仿佛从未见过他们一般,问什么都只一句“不知”,一问三不知。
这一下,众人哪里还能不明白?
他们都走到这一步了,自然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
正当气氛僵住时,袁四忽然咬牙道:“灯架没了,那就来个更狠的。”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就走,直奔棺材铺而去。
不多时,素布、麻衣被一股脑儿抱了回来,袁四手脚利索,抬手就要往兰家叔侄身上套。
先前提过,景宋朝极重孝道,民间亦讲究“避谶”之说。所谓避谶,便是刻意回避不祥的言语与举动,以免一语成谶。凡涉及病痛、衰老、死亡之类的字眼,日常便多有忌讳,尤对自家长辈与孩童,更是慎之又慎,生怕招来晦气。
披麻戴孝,这是大忌讳。
兰老二犹豫的不想套在身上,袁四急了:“你要现在不套,说不得日后就要真穿上了!你就当自己是那殡肆里走出来的孝子,提前给李老太爷戴孝了!”
大郎听完,二话不说,三下五除二便穿戴齐整。兰老二见状,也只得咬牙跟上。
两人着白,身后跟着十数名青壮,一路乌泱泱地朝李府而去。
还没到后门,便被人拦下。
那人眉头紧锁,脸色黑沉:“你们是何人,竟敢来我李家闹事?”
兰老二箭步上前,拦在众人前头,鼻涕眼泪一齐落下,声音几乎嘶哑:“还请管事开恩!我老父染了风寒,怕是熬不过去了,只想见我弟弟最后一面,府内的刘管事却被拦着不放,说家弟灯架还未做完。可怜我那老父亲,日日盼,夜夜盼,我们连夜赶制灯架送来,却被夺走!求您行行好吧!”
那人听得脸色阴沉,只冷冷丢下一句:“在这等着。”
人群中,眼尖的小个子瞧见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低声示意袁四。
袁四只低低说了一句:“哭大声些。”
下一刻,哀声顿起,引得邻府纷纷隔着门缝张望。
还未哭上几声,那人便快步返回,厉声喝道:“闭嘴!跟我来!”
众人被领着到了后门处,不一会儿,就见到了兰老三。
后头的事,兰老三也就都知道了。
他望着二哥红肿未消的双眼,又看向大郎被寒风吹的皴裂脸颊,明白自己能从李府平安脱身的不易。
一股酸意猛地冲上喉头。
兰老三再也忍不住,泪眼婆娑地抱住兰老二,又伸手将大郎一并揽进怀里,喉咙发紧,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驴车却猛然一顿。
车辕狠狠一颠,箱子里的东西撞出一声闷响,几人险些被甩下车去。
只见两道身影从左右两侧跳出,站在大路中央。
寒光乍现,长剑出鞘。
那二人提剑而立,稳稳地拦在车前,去路被截得严严实实。